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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悲痛的聲音過于明顯,云珠一驚,忙看向床上,卻只見被子微弱的起伏都已不見,臉上蒙著一層不詳的青白之色,馬佳氏緊緊地抱著年幼的兒子,面上已經出現恍惚之色。
王太醫干枯的手搭上長生的手腕,原先?微弱跳動的脈搏再也摸索不到,他撲通一聲跪到康熙身前,頭重重觸到地上:“還請萬歲爺節哀。”
長生阿哥,終是沒有熬過,去?了。
細細算來?,這已經是馬佳氏失去?的第四?個孩子,從康熙六年開始,馬佳氏便一直經歷著生子、喪子的循環,生了六個子女后,現在留下的也不過就是一子一女罷了,僅剩的兒子還經歷了產厄之事,身子很是虛弱。
康熙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滿腔的愛子之心化?為憤怒,毫無遮擋的向著奶娘傾瀉而去?。
“梁九功。”康熙聲音如?雷霆萬鈞,暗含警告。
梁九功悚然,將心中的念頭收起,也不再加以遮掩,一五一十地將奶娘招供的話道出。
“也就是說,奶娘每日入口的食物,全是御膳房送來?的,而這些吃食,全沒有經過他人之手?”康熙森然問道。
御膳房負責宮中所有人入口的食物,不論是有人的手長的伸到了御膳房,還是說御膳房的食物出了問題,對于康熙而言,這都是天大的威脅。
聽?到這,原本便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康熙暴怒而起,一腳便將眼前的矮榻踹到:“查,將御膳房的人全綁來?,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查。”
很快,御膳房的一溜人被提溜進來?,為首的管事太監一開始還罵罵咧咧,放話威脅,等?見到康熙鐵青的臉,終是認識到事情的嚴峻,如?拔了舌的鵪鶉般縮在一團,不敢說話。
康熙親審,誰也不敢怠慢,除了馬佳氏扔抱著長生,絮絮叨叨的不知在低聲說著些什么。
康熙從床邊離開,大馬金刀的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盯著跪著面前地上的御膳房那些人,好半天沒有說話。
鈕祜祿氏等?人均隨著康熙的移動而跟了過去?,云珠沒想著湊這份熱鬧,便留在了末尾,離馬佳氏最近的位置,靠的如?此?之近,這才聽?見馬佳氏在抱著長生低低地吟唱著搖籃曲。
聲音粗糲,音色不佳,這搖籃曲唱的和動聽?毫無關系,卻承載著一個母親對兒子全部的愛,如?杜鵑啼血又如?猿猴哀鳴,云珠不由地聽?呆了,想起上輩子的父母,又想起了烏雅家?的長輩,種種心酸涌上心間,眼眶也跟著通紅。
怔忪間,康熙卻已經開始了對膳房總管的審問。
膳房總管跪著地上連滾帶爬地到了康熙腳下,連聲呼喊著冤枉,康熙厭惡地將總管踢開:“王太醫,鐘粹宮里和御膳房里剩下的食材你?盡可以查看,必要將毛病找出來?。”
王太醫哆哆嗦嗦地走到大大的桌案前,上面擺著梁九功帶人搜羅來?的食材,他凈過手后,便寧心靜氣,采取種種手段檢測起來?。
他知道,這是康熙給他的最后機會,別管長生阿哥是不是底子本來?就弱才沒熬過去?,在主子們看來?,他這太醫診治了,卻沒治好,甚至讓阿哥就這么去?了,這便是他的失職,就算不掉腦袋,貶官甚至下獄都是有可能的,他必須趁著康熙還愿意給他機會的時候戴罪立功。
王太醫在兢兢業業地檢查,康熙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言,御膳總管喊冤的聲音也被這凝重的氛圍嚇地愈發低弱,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如?此?多人待著的房間里,只能聽?見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就連康熙最為寵愛的郭絡羅氏,也不敢在這時候撒嬌賣乖,大氣也不敢喘,斑駁的日光透過雕花木門映照在康熙的臉上,將他那陰沉的神色顯露無疑。
王太醫的話打破了窒息般的氣氛,他放下檢測的金針,長吁了口氣,擦著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子,和康熙回稟他的發現。
聽?完王太醫的稟告,康熙不發一言,踱步到桌案前,拿起碗查看著里面的奶白色乳品,好半天才略感荒唐地笑出聲來?:“王太醫,你?是說,朕的兒子,大清朝金尊玉貴的皇子,居然因為這么一碗奶,喪了生命?”
王太醫肅然:“萬不敢欺瞞萬歲,羊奶養身,奶娘每日早晚都會喝上一大碗羊奶,這碗奶不是那么新鮮,奶娘喝了后便影響了奶的品質,長生阿哥底子本就單薄,喝了后立時便起了反應,沒能熬過去?。”
藍地琺瑯彩牡丹紋碗精致非常,用了最為精妙的技藝燒至,堪稱是大清朝藝術的巔峰,這一套碗,還是馬佳氏生下長生后得到的賞賜,沒想到她居然舍得給這個奶娘使用,康熙看著手上轉動的碗,好似冷靜地想著,忍了又忍,終于沒有忍住,將這個碗砸到地上。
碗在地上碎成幾塊,伴隨著破碎的脆響,康熙怒不可遏的聲音響起:“朕第一次知道,朕的宮里就連皇子都供應不上新鮮的吃食,可是朕哪里虧了你?們!”
隨著康熙憤怒的咆哮,御膳房的總管太監終于不敢喊冤,整個人趴在地上如?,抖動如?篩糠。
鈕祜祿也瞬間白了臉龐,毫不猶豫地跪下請罪:“萬歲爺,臣妾管宮不利,還請賜罪。”
見著鈕祜祿氏自責的神色,盛怒的康熙抓回來?一絲出逃的理智,他生硬的說道:“這和你?無關,是那些人壞了心思。”
鈕祜祿氏仍然自責不已,硬邦邦地跪在地上。
康熙勉強斂起怒火,親手將鈕祜祿氏扶起,冷酷地說道:“梁九功,御膳房諸人,全拖出去?斬了。”
暴怒的帝王無人敢惹,也無人敢見諫,一瞬的寂靜過后,哀嚎聲又起,膳房總管復又喊冤,怨恨之色從他豆大的眼睛里劃過,他下定決心,高聲喊道:“萬歲爺,實不是我們不盡心,自鈕祜祿主子掌宮權后,御膳房這邊用度便減得厲害,萬不能委屈了主子們,便只能縮減下人的吃食,這羊奶雖然過了夜,但也吃不壞人的,若讓奴才知道,奶娘喝了這奶會害了阿哥,打死奴才也不敢做這等?事情啊!”
剛剛站起的鈕祜祿氏聞言又跪了下去?,先?是脫下暖帽請罪,隨后才看著御膳房的總管冷笑道:“大膽奴才,做了錯事還敢攀扯本宮,莫欺我年少,在家?里我也是看過賬本的,莫說以前的例,便是如?今這些銀子,也給你?們留了余地,人心不足也得有個分寸。”
康熙臉色鐵青,一腳便將御膳總管踹翻在地:“真是反了天了,一個奴才竟敢掰扯主子,梁九功,還不拉出去?。”
反而是一直木然的馬佳氏,聽?到御膳總管的話,卻將視線移到了鈕祜祿氏身上,眼中流露出的恨意讓人觸目驚心,云珠離她最近,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只見馬佳氏將懷中抱著的長生阿哥輕柔地放下,將凌亂的頭發用手理順,再將皺巴巴的衣服拉平整,踩著軟底鞋,卻重若千鈞地一步一步向著正廳走去?,原本站了一屋子的宮妃紛紛讓開,給她挪出一條道來?,云珠默默跟著馬佳氏,在這群挪動的人中,并不顯眼。
只見馬佳氏慢慢地走到了正廳里,眼神輕飄飄地,看著她住了十年的屋子,那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無比的熟悉,甚至連屋檐下的彩繪哪兒掉了顏色她都了然于心,在這個屋子里,她度過了少女最好的十年,也經歷了人生中最不能承受的痛苦。
心碎的馬佳氏再也不想權衡利弊,再也不愿考慮母族,她只想憑著心意發泄,真真正正的做一次自己?。
洶涌的恨意涌上心間,馬佳氏直直的向著鈕祜祿氏撲過去?,通紅的眼睛如?野獸般,直直盯著,嘶啞地喊著:“你?害死了我的兒子,你?給我兒子償命。”
云珠被馬佳氏眼中的恨意驚到,便格外仔細地盯著她的動作,她撲向鈕祜祿氏時,其他人都愣在當場,唯有云珠,反應格外快,手一伸便拉住了馬佳氏,隨即便雙手并用的將她抱住。
馬佳氏在云珠的懷里揮著雙手掙扎,云珠愈發用力,死死地將她抱住,馬佳氏喪子之痛確實很苦,但這不是她的免死金牌,鈕祜祿氏作為繼后,若馬佳氏傷到了她分毫,必然要受到嚴懲,更別說康熙離鈕祜祿氏如?此?之近,若馬佳氏不小心傷到了康熙,那牽扯范圍就更廣了,不僅馬佳氏,連馬佳全家?都得賠進去?。
“制住她。”康熙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忙吩咐著道。
然而受了刺激的馬佳氏狂亂地手腳并用,除了一早便抱住她的云珠,其他人甚至都不能近身。
“馬佳姐姐,想想長生阿哥,他還在那里等?著你?!”云珠抱著馬佳氏,在她的耳旁不斷重復這句話。
重復了不知多久,云珠感覺懷中掙扎的力度變小,試探的松開手,卻只見馬佳氏軟在她的懷里,抱著她痛哭出聲。
第41章 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