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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救了!
就在一切都要煙消云散之時,那光圈里卻出現一個孤零零的白衣女子。
白色的斗篷底下是白色的大襖和長裙,烏黑的頭發上插著白花,挽成了古裝片里才有的發型。
古代人?
那身白衣,分明是重孝在身,再看裝束和打扮,像來自明朝。
女子看來不過二十上下,柳眉緊蹙,瞪大了丹風眼,掩面往后退去。
妹子,我們不是壞人。
三人緊緊迫去,管她是從哪個朝代里出來的。
四周的霧霾里面,又沖出一人一騎。
來人穿著黃色的甲胄,厚長的棉甲鑲嵌著鉚釘,盔上仿佛頂著個避雷針,那不是清朝八旗武將的裝扮嗎?還是正黃旗的吧?
馬上的清人看到我們也是一驚,勒緊了韁繩便打馬轉頭離去,重又隱入霧霾深處。
這是神馬(什么)節奏?幾個意思???
“對啦,必定是清兵人關,頭一回打進北京城,燒殺搶掠,弄得天下凈是縞素,就如同這滿地的燒紙錢與供品呢!”
阿菩倒也是腦洞大開,不過說得有道理。而今這北京二環外三環內,恰是當年明清興替,闖王進京,崇禎上吊,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結果清朝坐了天下的歷史見證之地呢。
我們再往前走吧。說不定就能像起點文里寫的一樣,穿越到了那個時代,總比留在世界末日的當下坐以待斃強一點吧。說著樹下野狐也興奮起來,“若是能在彼亂世稱雄,以我們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知識與智慧,必能改變歷史之車輪,別說是清朝八旗,就算是德川幕府、路易十四,彼得大帝,還不得乖乖地臣服于我輩?到時候裂土分疆,我占一塊亞洲,你占一塊歐洲,他再去美洲開發塊新大陸,做一回華盛頓的祖宗,不亦樂乎?不過,就怕我們三人內訌,各自利欲熏心,兄弟反目,又搞了一出全球當代版的《三國演義》?!?
意淫嘴炮之頃刻,眼前冒出一片血紅色。竟有無數人頭攢動,全都穿著明朝服飾,拿著雞蛋與爛菜葉,紛紛投向一個中年男人。那人早已被剁得渾身赤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走近一點看,他被五花大綁著,臉上一道道血污,其邊上正站著個彪形大漢,握三寸小刀,正在一點點割他胳膊一上的肉!
這就是酷刑嗎?殺千刀??!
那個劊子手,干得可是歡快,表情頗像av男優。而臺下那些圍觀的群眾,紛紛表示情緒穩定,也仿佛正趴在快播前,投入地看著愛情動作視頻。而慘遭酷刑的男人,真是條漢子,錚錚鐵骨,一聲不吭。他任由小刀割下自己的肉,鮮血四濺,霧霾的空氣中也多了這血腥味。劊子手每割下一塊肉,下面的人群便起哄一次。有人說我出一兩白銀,又有人說出二百兩。最后,有個土豪大媽拍下十兩銀子,那可是當年一筆巨款。劊子手應聲把人肉扔給了大媽。她歡天喜地塞進嘴里,硬生生,囫圇吞棗,嚼下去,嘴角流出兩道鮮血——可惜受刑的男人不夠年輕,否則便是小鮮肉啦……
隨后,大家爭先恐后地競買著臺上的人肉。直到那千刀萬剮殺盡,可憐的受刑人,只剩下一副骨架。當中有一顆心臟微微跳動,頭骨上還有雙眼睛,直勾勾看著下面的北京市民,擺開大排檔吃著自己的肋條肉、內臟,還有人鞭……
我以為我會看到古軒亭口,至少也是菜市口,但什么都沒有了。
又一片霧霾飄來,我們惶恐地向前逃去,不知轉了幾個方向。再回頭,那一切都消失了。
太真實了。
不,我們到底是怎么了?
難道,在這一晚,北京的北二環與北三環之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蟲洞?
空間并沒有變過,變化的是時間,我們陷入時間的河流,通過扭曲或折疊,可以到達另一個年代?
忽然,我們中的某一個男人,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來。
當我們為自己的命運而憂慮,為親愛的家人而悲傷,因對他人的理解而同情,乃至于為全人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時,眼前的霧霾漸漸淡了。
不知從哪兒來的一陣風,哪怕是從陰間來的,哪怕是從獵戶座來的,也好。
風吹霧去。
我看到了,光。
燈,路燈,路邊大廈窗戶里的燈,高架橋上的燈,街上飛馳而過的車燈。
耳邊重新響起呼嘯的發動機聲,城市里的各種喧鬧而不夜的場景重新復活?!
靠,這不就是北三環嗎?
再低頭看時間,恰是凌晨三點,傳說中鬼魂出沒的時刻。
我們在霧霾中步行了足足四個鐘頭。
再看身后的這條路,原來是從一條小巷子里出來的,看來剛才只是迷路了而已。因為一度霧霾太重,我們看不清方向而誤入歧途。我猜那條路,四周都是單位,因此晚上沒有燈,也沒有車經過,什么都看不清楚,除了地上燒的紙錢痕跡。也許,霧霾真的會干擾電子信號,或者,那個鬼地方是什么科研保密單位,存在強烈的信號干擾,導致我們無法使用手機。
是啊,現在手機有信號了,我立即上網查了查今天是什么日子——二○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甲午年乙亥月乙未日,陰歷閏九月廿八。不,現在凌晨,已是十一月二十一日,陰歷九月廿九。明天就是十月初一,日歷表上標著“寒衣節”三個字。
再查什么是寒衣節——
十月初一,指農歷十月第一天,又稱“十月朝”“祭祖節”“冥陰節”。因這一天祭奠先亡之人,謂之送寒衣,又稱為寒衣節,與春季的清明節、秋季的中元節,并稱三大鬼節。民初,北京人大
多沿襲舊俗,在十月初一以前就要到南紙店去買寒衣紙,它是用冥衣鋪糊好燒活的彩色蠟花紙做的,也有用素色紙的。更為講究的富人,則是請冥衣鋪的裱糊匠糊一些皮襖、皮褲等高級冬裝。不論什么樣的寒衣,都以紙錢、紙錠為主,一并裝在包裹內,供罷焚化。
這是跟我們那兒的清明節、七月半,甚至冬至、小年夜一樣的習俗。
樹下野狐和阿菩都有些暈了,那么剛才看到的古代人又是怎么回事?仿佛鼻孔里還殘留著那種血腥味。
這時,身后巷子里一陣喧嘩。幾十號人走了出來,都穿著古裝。有的人邊走邊換成現代的衣服,有的人已套上羽絨服,還有那匹馬也被牽出來,清人武將走在后面,嘴里叼著根煙,還不忘用手機玩自拍刷朋友圈呢。至于被千刀萬剮的那位,正裹著厚厚的棉大衣,滿臉鼻涕地喝著熱騰騰的胖大海。
最后,我看到了那個穿著重孝的白衣女子。
剎那間,我明白了,這根本就是一個電影或電視劇組,故意覓個霧霾之夜,為了省掉許多布景費用。拍攝明朝將亡,大霧彌漫,皇太極奇襲北京,袁崇煥率關寧鐵騎馳援,崇禎皇帝誤中反間計,凌遲處死忠臣良將……忽然又想起我讀小學時,看過一版陳家林導演的電視連續劇《袁崇煥》,最后一幕便是如此場景,一片血紅之中,袁崇煥在京被千刀萬剮,人民群眾爭相分而食之。
虛驚一場?
其實,我還不敢肯定。
沒過多久,我們三個就走到了酒店。
終于沒事了,但,此夜經歷令人終身難忘,三人分別擁抱告辭,各自回房,洗洗睡了。
兩周以后,我又去參加了一個會,會上有《三體》電影啟動拍攝的發布,會上也有我的小說電影改編的發布。會前,我跟劉慈欣閑聊,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如果世界上沒有外星人的話,那恐怕才是一件很意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