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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雅用絹子揩著眼角,鬢邊的珠釵晃動,語氣哀愁又帶了驚喜:“家父和三堂叔手足情深,聽聞三房遭難,擔憂的夜不成寐,一夜之間頭發花白,抱著祖宗牌位哭個不住,如今聽說堂叔還在人世,自然又驚又喜,連忙催了我們兄妹二人前來相認,今日一見廠公的風采相貌,果真和堂叔一模一樣。”
她說完又重重地叩了個頭:“我們也不求什么,只求堂叔瞧在骨肉親情的份上,回家見見家父。”
若薛元真是重家人,這么一去就等于坐實了身份。重家大房的人只想著攀高枝看不明白,重嵐卻看得分明,薛元不管是不是真的重家人,都絕不能被人揪住錯處兒。她連忙呵斥道:“堂姐休要胡言,廠公是廠公,重家是重家,憑什么跑到重家來認親,你趕緊清醒些吧!”
重雅反駁人倒是伶牙俐齒,冷笑著道:“如今三堂叔就在這里,你卻執意阻攔我們相認,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難道當年你們二房做過什么對不起三堂叔的事兒?!”
重嵐見他們還要執意作死,氣得胸膛起伏幾下,左右勸不聽,她干脆對著薛元拱手道:“如今大房二房早已分家,大房做什么事兒早就跟二房沒了關系,還請廠公明鑒。”大房自己作死也就罷了,二房可不能被他們拖下水。
薛元微瞇了瞇眼,本來當初看在香火情分上,他也沒打算把重家人怎么著,反正他們遠在西北,這輩子可能都見不著,沒想到他們這般不知好歹,竟直接把這事兒抖摟了出來。
他擰著的眉頭微微一松,心里已經有了決斷,就見一直沒開口的姜佑側眼瞧了過來,面沉如水:“廠公有什么說法嗎?”
薛元瞧見她冷冰冰的神情,心頭一堵,少有的難受了起來,面上還是和煦對她笑道:“監軍方才也都聽見了,這兩人有瘋病在身,說的話豈能當真?”
他仍是從容優雅的模樣,面上絲毫不見慌亂:“這些年想跟咱家攀親的人不少,若是個個咱家都認下,親戚都能從皇城一路派到金陵,就算這兩人沒有瘋病,應當也是妄圖攀附之流,說的話不足為信。”
姜佑垂下眼不想看他,想到和他容貌肖似的匪首,韓晝瑾說的話,還有重嵐初見薛元時錯愕的眼神,心里漸漸串成一條線來。她抬眼問道:“廠公打算怎么辦?”
薛元并不直接回答,淡然道:“這起子人膽大包天,今兒個敢偽造證物說自己是咱家的親戚,明日說不準就敢到皇城外面喊自己是皇親國戚,咱家不會輕易姑息了的。”
姜佑目光掠過面皮一緊的重嵐,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就依廠公說的辦吧。”她說完之后,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神情懨懨的,似乎不想多言,直接就往何府備好的馬車上走了過去。
何長明猶豫了一下,對著薛元拱了拱手,留他在原地處理那兩人,自己快步追了上去,見她步伐有些踉蹌,探手想扶她,卻被她側身避開,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何長明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想到京里的傳聞,心頭一動,小心探問道:“監軍好似和廠公關系頗好?”
姜佑并不言語,頓了半晌才道:“原來是如此,現在...”她似乎是嘆了聲:“未必了。”
何長明見她神情疲倦,似乎不想說話,便也識趣地住了嘴,目送她上了馬車,他在馬車邊猶豫一時,頓了頓才開口道:“等會兒只怕有些麻煩等著監軍...”里面并沒有聲音傳出來,何長明嘆口氣,搖了搖頭,也不再作聲。
一行人去了往城里走,剛到了何府,就見府門外浩浩蕩蕩站著一群人,她掀開車簾仔細瞧了瞧,發現金陵城大半的官員竟然都整齊地站在何府外面,何老立在人堆兒里對著她無奈苦笑。
姜佑心頭有些不妙的預感,馬車一停她便下了馬車,那些官員見她下車,竟然神色肅然地齊齊跪下,伏在地上叩首高聲道:“臣見過圣上,恭迎圣上親臨!”
姜佑一下子沉了臉:“諸位大人這是何意?還不快快起來,冒充圣上的罪名卑職可擔待不起。”
底下跪的人一片肅然,竟然沒有一人答話,過了半晌,還是金陵吏部的吏部尚書緩緩起身:“回皇上的話,臣等往京中去信問了詳情,已經知道皇上‘抱恙’的緣由,太傅李向忠欺瞞我等,明知皇上做了錯事兒還不規勸,實乃佞臣,請皇上及時返京,以免天下動蕩,繼而廢除太傅李向忠,肅清朝綱,以儆效尤!”
姜佑聽他說李向忠,心知這事兒已經瞞不住了,便沉聲道:“朕這么做,自有朕的道理,你領著人快快退下吧。”
吏部尚書像是沒聽見一般,仍舊跪在地上,叩首高聲道:“臣請皇上返京!”
眾臣跟著高聲應和:“臣請皇上返京!‘
☆、第112章
縱然姜佑早就見識過這幫文官牛皮糖似的德行,此時也被氣得青筋直跳,但這事兒她越發火只怕越要被這起子人抓住把柄,便松了面皮,緩了神色道:“諸位一片忠心朕都知道了,但做事兒須有始有終,朕在江南道上的事兒還處理完,已經決意在金陵多逗留幾日,諸位不必再勸了。”
沒想到這群人卻軟硬不吃,仍舊跪在地上,直梗著脖子道:“皇上,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如今江南正逢多事之秋,您若是有什么三長兩短,臣等就是賠上性命也擔待不起啊!”他頓了聲,繼續道:“南邊的事兒有臣等負責,皇上只需坐擁皇城,掌管天下便可!”
姜佑冷笑道:“看來尚書是認定朕是無能之輩,凡事兒只有你們能處理好,朕要處理便處理不好了!”
吏部尚書面色一慌:“皇上言重了,我等只是擔憂皇上安慰,并無自夸之意。”他說著就一咬牙,以頭觸地:“既然皇上不信微臣,那臣就只能以死勸諫了!”
姜佑最怕文官的兩大殺手锏,一是當庭痛哭,能從三皇五帝哭到她父皇,二就是動輒死諫,真是勸諫起來不要命的主兒。她慌忙一抬手:“快!快把他扶起來,別讓他死了!”
吏部尚書身邊還跪著好多人,當然不可能眼看著他生生撞死,手忙腳亂地把他拉起啦。她氣得拍了拍轎子,叱罵道:“混賬東西,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動輒尋死覓活的與那市井潑婦何異?!”
她說完,底下的文官剛想反駁,就看見長街盡頭又有一眾錦衣番子簇擁著一輛馬車遠遠走了過來。
薛元料理完碼頭的事兒便往何府趕,白潔有力的手掀開車簾,目光在眾人之間流轉了一圈,漫聲道:“這是怎么了?”
跪在地上的一眾文官對視幾眼,還是吏部尚書先發了話:“薛廠公,臣等才知道皇上竟然私下了江南,如今江南正值多事之秋,圣駕實在不宜久留,還是請皇上回京吧。”雖然是同樣一番意思,但跟薛元說話總歸要軟和多了。
薛元微閉了閉眼:“皇上出來幾個月,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姜佑聽的心直往下沉,底下跪的幾位文官卻面色一喜,他們本還擔心薛廠公幫著皇上,如今看來,他倒不像是要讓皇上留下的樣子。
他抬眼瞧見她臉色難看,神色緩了緩:“不過圣駕返程,要準備的事兒也不少,皇上不如多逗留幾日,等事事準備妥當了再回去。”頓了頓,他繼續道:“不過何府只怕是容不下了,皇上不如搬到金陵行宮住下,臣等也能放心。”
“不用!”姜佑滿面恚怒:“朕是去是留,還要你薛掌印同意不成?!”
薛元挺拔的眉峰慢慢擰了起來,忽然轉頭問跪在地上的眾臣:“諸位大人以為呢?”
底下人靜默了一瞬,隨即齊齊俯在地上,叩首道:“臣等同意廠公所言,請皇上先住進金陵行宮,再擇日啟程。”
薛元看見她臉色忽青忽白,下意識地抬手想扶住她,她像是猛然回過神一般,抬眼直直地瞧著他,憤怒之中竟還帶了些驚懼,她推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
金陵的行宮是當年金陵舊皇宮改建而成的,里面的宮殿陳設一應俱全,不比京中的皇宮差什么。她進去之后瞧見那與皇宮酷似的陳設擺件,心頭更添煩悶,只覺得自己又被困在皇城里,一怒之下用力揮了個纏枝蓮花瓷罐下去,碎瓷濺了一地。
剛進屋的香印差點被碎瓷扎了腳,慌忙退后幾步,詫異問道:“皇上這是怎么了?”姜佑雖有些小孩脾氣,但卻不是愛拿東西出氣的人啊。
姜佑也瞪大了眼:“香印,你怎么來了?”
香印怕碎瓷扎傷了她,忙喚人過來打掃,一邊苦笑道:“本來奴婢不想跟來的,怕被旁的人瞧出端倪,但后來南邊給京中來信,說是已經知道皇上到了南邊,又催促京里勸您趕緊回去,奴婢擔心得緊,便跟著來送信的船只一道過來了。”
姜佑瞧見她來,本來十分歡喜,但嘴角像是掛了千斤墜,怎么也揚不起來,反而紅了眼眶,委屈道:“香印...”
香印打從她五六歲就開始跟著她,見她這幅委屈模樣,心疼地上前幾步:“皇上這是怎么了?”她看姜佑抿唇不言語,小心猜測道:“皇上是在南邊辦事兒不順?還是跟廠公鬧別扭了?”
姜佑聽到最后一句,嘴唇顫了顫,抬手捂著眼退了幾步,跌坐在椅子里。
香印立刻知道這事兒跟薛元脫不了干系,忙勸慰道:“您是皇上,九五之尊,天下哪有邁不過去的坎兒,可千萬別難過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