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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合上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只受到驚嚇的蜻蜓飛出草叢,懸停了一會,徑直沖向花楸樹的樹冠。他現在已經不再抱有期待了,瓦西里也許有他的理由,不寄信是最安全的,從鐵幕另一邊來的信件,無論內容是什么,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誰也不知道這些書面記錄什么時候會反咬你一口,所以最好不留下痕跡。菲利克拎起帆布包,走向課室,暑假理論上來說已經開始了,但他今年不能走,特勤處挑選了四個學生接受額外的訓練,指望這些鳥兒明年畢業的時候能馬上飛入曠野,菲利克就是其中一個。父親顯然也有過同樣的經歷,菲利克在電話里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少校絲毫不顯得驚訝,讓兒子向科里亞叔叔傳達問候。
菲利克不認識什么科里亞叔叔,父親故作神秘,沒給他線索。見到新教官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科里亞叔叔”就是兩年前帶他到使館區咖啡店的老貓頭鷹,這個老頭一點也沒變,連貝雷帽都沒有換,馬甲和花呢外套打理得無可挑剔,花白的胡子仔細修過,邊緣整齊。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兩分鐘前剛剛從倫敦市區一家昂貴的理發店走出來似的。菲利克轉述了父親的問候,科里亞叔叔大笑起來。
“我記得安德烈。”他親熱地拍了拍菲利克肩膀,掏出煙斗,開始往里面填切成細絲的煙草,“非常精細,你明白嗎?像手術刀。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你也有一點這種感覺,所以我當時選了你。委員會里有些人覺得你不適合這里,還不如去莫斯科大學好好學法語,當個翻譯。我說不,這孩子是一頭食肉動物,放他到曠野里去。”他擦了一根火柴,點燃煙絲,仔細地吹氣,讓它們更快燃燒起來,老貓頭鷹隔著煙霧打量菲利克,玳瑁邊眼鏡后面的灰眼睛讓菲利克想起爬行動物,“不過你看起來更像你母親。”
“你見過我媽媽?”
“去過你父母的婚禮。”一股煙霧飄來,“鋼琴家和年輕軍官,多可愛的一對。可惜。”
可惜。菲利克想,如果母親在世會有什么不同嗎?也許此時此刻他會在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練琴,一輩子也不知道領帶可以拿來殺人。他想追問婚禮是怎樣的,多聽聽關于母親的事。父親沒有保留婚禮的照片,也可能是找借口不讓菲利克看而已。他也很少談起母親,就像幸存者很少談起海難一樣。家里的鋼琴上放著三個人的合照,照片上的菲利克還是嬰兒,裹在毯子里,只能看清半邊臉和一只握成拳頭的小手。母親直視著鏡頭,臉上掛著一個有些驚訝的微笑,好像有人突然向她打招呼,而她碰巧不記得這人是誰。
菲利克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用力交握著雙手,好像一個過于緊張的祈禱者,他松開手,垂下手臂,壓下把它們插進衣袋里的欲/望。老貓頭鷹審視著他,因為隱約的笑意,眼角出現了愉悅的細紋,好像他比菲利克更了解菲利克似的。
“你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嗎?”科里亞叔叔把年輕學生從沉默里拯救了出來。
“我要去什么地方嗎?”
“沒人告訴你嗎?你要到月球上去了,年輕人。”科里亞叔叔眨了眨眼,“而且時間不多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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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密不透風的車里出來之后,菲利克馬上就明白這個訓練營為什么會有一個“月球”的外號了,空曠,荒涼,射擊場鋪著黑灰色的碎石。和他一起來的其余三個學生四處張望,不安地挪動,石子在他們的靴子底下咔嚓作響。
除了尤哈斯之外,菲利克不認識任何人。兩人沒被分在同一個宿舍里,菲利克懷疑教官很可能是故意的。菲利克的新室友來自新西伯利亞,尤哈斯和一個列寧格勒人住在隔壁。除了101學校的四個人之外,“月球”上還有七個從其他地方來的士官生,從制服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