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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書生還擔心我同他「珠胎暗結」,我笑得打跌,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說:「你沒聽過『人妖殊途』?人和妖本就不同族,怎可能有崽子,那就像人和牛間無論如何也生不出娃兒是一樣的。要不,你找頭牛試試?」
書生當時的表情堪稱一絕,可惜我沒他那畫工能畫下來作紀念。之后書生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了。只是明知是做無用功,他卻依然每次都弄的我酸脹難受,害我對從前最愛吃的生蛋產生陰影,一見那透明稠糊的蛋液就反胃,唉唉。
說到年紀??我將方才揪下的發攤在掌上伸到書生面前,嘻笑調侃:「喏!書生你瞧,你長出白發了喲!我就說嘛,你心思那么狡猾刁鉆、性情又那樣壞,容易老得快,你偏不信??」
書生的手忽一顫,牽帶指尖劃過未愈的傷口,我吃疼地「嘶」了一聲。隨即住了笑,眼睛瞠得溜圓,驚恐地瞪著他——書生的表情好可怕,我從未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似是驚覺我的駭怕,書生忽垂下頭,散泄的長發半遮面,似拉起重重帷幕,頃刻隔開我與他間的距離;滿室沉寂,我只能聽見他胸膛如擂鼓般怦怦急促的心跳聲。
真生氣啦?我最怕他生氣了,因為遷怒遭殃的往往是我,于是連忙甩去掌心發絲、結結巴巴安撫他:「也、也沒關系嘛??反正無論是白毛的你或者黑毛的你,不都還是你?又不會變成其他別的誰!況且你們凡人不都說白發是智慧的象征?你瞧我,是不是特別有智慧!」語畢,我還特地撥撥自己頭上的白毛,順道伸出一爪拍拍他肩頭聊表安慰。其實我本來還挺開心他跟我一樣白的,未料書生竟因我幾句戲言生起氣來??難道對人來說頭毛是黑或白有如此重要?
我咬著唇,心懷惴惴地偷覷他,一爪子仍舊楞楞搭著他肩不知該不該收,另一爪則緊攀著桶沿,防范他如果隨時爆走發難我也可以立馬變回原形跳走。
這可不能怪我,真是從前被調弄怕了,慣習難改。
腦子里想著諸多亂七八糟的事,注意力依舊緊緊盯在書生身上,深怕一不留神便吃了虧。吃虧成了慣,絕非好兆頭。
——我寧可吃雞啊。
——要不,蛋也可以。
他倏爾將頭埋入水中,好一會后才抬起,我見他披頭散發渾身水靈的模樣忍不住發笑,卻又死死憋著,怕他又生氣。但見書生隨手將額前散亂滴水的發絲梳攏至腦后,露出俊逸的面龐,舉止從容自若。可他原先的好心情明顯消失無蹤,臉上的神情又恢復過往我最討厭的淡漠冷戾。
他譏誚地勾起唇,明明同樣一張嘴,長在他臉上偏生就是比其他東西好看,真奇怪啊。可光長得好看也無用,當他情緒惡劣起來時,那嘴里吐出的話啊,盡是些極惹妖厭、忒招怨憤的嘲諷語句。我沒他會說話,我會的都是他教我的東西,自然說不過他,每每讓我氣得真真恨不得咬下那兩片唇瓣蘸醋吃!想來一定可口至極!
虧得我這妖不好食人肉!算他運氣好!
書生不知我腦袋那些突然涌現的陰暗想法——即便知道也不妨礙他懟我——依舊漫不經心道:「你以為凡人都同你這妖精一樣老而不死?至于智慧??」他輕鄙地瞄了瞄我蓬成一團的亂毛,嘲弄:「就吾觀來,與發色短長無甚干系。」
我怒了。不是因為他罵我,而是為了天底下所有雌性皆不容觸碰的逆鱗!我大聲駁斥:「我還不到二百歲呢!妖叁百歲才成年,所以按你們的算法我就是未及笄!還是未成年少女!你不能因為我毛色白活得長就說我老!這不公平!」我就知道他嫌棄我比他歲數大!話說書生今年到底多少歲啊?猶記初相識那年他好似說自己未及弱冠??再來我就忘了。
難道自己無意間竟成「一樹梨花壓海棠」的老妖婆了?嘖嘖嘖,打死不能承認!
他沒作聲,冷冷輕嗤,「世間本無公平。你不懂。」
我不懂?我最氣他什么都不說清楚,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裝逼樣兒!況且我是妖憑什么要懂人間的道理?!
我想反駁他,「你!」他卻將布巾擰干擦拭起我的臉,我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通胡擦阻了話,欲閃躲又躲閃不開,討厭的愛記恨的活該老得快的壞書生!
洗完澡擦干毛后他將我抱到床上,掖好被角便去收拾善后。我隱約聽見細微的動靜,想說等他收拾好便會如以往那般附過來當抱枕讓我抱著睡覺。可是等了好久他始終沒上床來,我實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像是睡著了般。
恍惚間似乎有人環抱著我附在耳側悄悄同我說話,嗓音喑啞而朦朧不清:
「??你說人死后會變成鬼,那妖會死嗎?妖死之后呢?」
我忘記我有沒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