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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月明星稀,遠處晦暗不清的山巒暗影層層迭迭,云霧緩緩遮住明月。
周蔚哄睡了周然,獨自一人立在陽臺。
夜里寒氣逼人,山里的風呼嘯著吹在周蔚只著單衣的身上,少年似乎并無半點察覺。
周蔚回身朝房間里望去,周然窩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
只是小姑娘臉上還帶著不自然的紅暈,眼睛更是腫得像兩只核桃。
晚上妹妹哭得厲害,自從說開后就抱著周蔚大哭不止,似乎要把這段時間受的委屈都哭出來。
周蔚只得像抱小孩一般抱著周然在房間里一圈一圈的走,耐心的安撫。
聽著妹妹漸漸微不可察的哭聲,周蔚的心仿佛被人緊緊攥住,悶悶的疼痛感襲遍全身。
周蔚沉默盯著窗外的夜色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轉身拉開玻璃門,回了房里。
屋角立著一盞夜燈,昏暗的燈光勉強看清房間的陳設。
周蔚輕輕坐在床邊,垂眸凝視著妹妹的睡顏。
一旁的床頭柜上擺放著兩人的合照。
是周蔚回到周家的第一年,在國營照相館拍的那張。
夾在胡桃木相框中,照片中的周然還帶著稚氣的面容,笑顏如花。
后來兄妹倆又拍了很多合照,但周蔚的床頭一直擺著這張。
這張照片被周蔚賦予了更多的含義。
不僅是因為這是兄妹倆的第一張合照。
更是因為,這是周然接受他作為哥哥的開始。
想到這里,周蔚漆黑的深眸中光華流轉,似攏著溫和的月華,柔情暗蘊。
床上的周然似有所覺,嘴里嘟噥著什么,翻了個身,面朝周蔚轉了過來。
腦袋往下一扎,埋進了被窩。
周蔚微微一愣,旋即失笑,無盡的笑意在眼底蔓延開來。
周然的睡覺習慣真算不得太好,周蔚不知糾正過多少次。
大約是從小沒有安全感的緣故,周然格外喜歡蒙頭睡覺。
像只鵪鶉一樣把頭埋進被褥,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只露個后腦勺。
周蔚拉下被子,撥開周然面上的碎發,把被角掖進妹妹的下巴處。
溫涼的指腹貼著妹妹的眼周,輕輕摩挲,緩解流淚后腫脹的眼眶。
周然感受到了舒適的涼意,眉間舒展,半晌蹦出來一句模糊的囈語。
“周…蔚…你…”
周蔚探身下去,側耳傾聽,終于聽清妹妹的夢話。
“周蔚……周蔚你真討厭。”
周蔚氣笑,手指戳戳周然的唇角,
“壞丫頭,就知道窩里橫。”
周然撅起的嘴巴粉嘟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鮮艷欲滴。
老天仿佛格外憐愛這張面龐,每一處五官都精心雕飾,美麗到恰到好處。
說完周蔚想起周然說過的那句話,忍不住下意識反駁。
“我的囡囡一定會長命百歲。”
確認周然不會再醒過來后,周蔚起身關燈,去了書房。
桌案上散落著幾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外文單詞。
是謝忱讓厲行交給他的,德國那邊公司的詳細資料和賬目報表。
德國,此次周蔚去留學的國家。
這也是周耀輝謝眉和謝忱商議后的結果。
德國是工業大國,汽車制造業發達。
第三次工業革命后,科技代替能源成為經濟發展的關鍵。
謝忱在德國的生意做得大,和德國公司合作研發汽車渦輪增壓發動機的專利技術。
研發出來的汽車配件則會通過輪船,運輸到全球各地和香江。
謝忱作為一個出色的頂級商人,對經濟風向有著準確的敏銳度。
是以在科技革命崛起的同時,能夠迅速抓住機遇搶占市場。
謝忱自己膝下無子,孑然一身。
周蔚在江南十年,謝忱把他視若親子,親自培養教導。
周家人教他攜勢弄權之術,謝忱便教他商賈經營之道。
所以周蔚的行事作風,除了骨子里流著的周家人的狠辣果決,更帶著謝忱的心機城府。
之前股市的投資不過是謝忱對周蔚的一次小小測試,沒想到周蔚不僅完成的十分漂亮,更是借著風口
迅速收割,逆風翻盤,拿下了交易所最大的一只績優股。
謝忱作為謝家的話事人,此次讓周蔚去德國留學深造,又把公司的機密文件交給他,就是存了讓周蔚接手的心思。
不說日后周家對于周蔚的安排,至少眼前的商業版圖足以讓周蔚獲得歷練。
周蔚的確,絕非池中之物。
他日必將攪動日月風云化作龍。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龍有逆鱗。
周然對于周蔚,就是逆鱗一樣的存在。
周蔚看了眼掛鐘,半夜兩點。
拿起桌上的紅色話筒,給謝忱去了電話。
謝忱此刻遠在德國的辦公室內處理工作,聽到自己的子侄說出不去德國的決定后,面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訝異。
“小蔚,為什么?”
周蔚沒有解釋,只是說。
“舅舅,我放心不下。”
周蔚放心不下什么,不如說他放心不下誰。
答案不言而喻。
周然離不開周蔚,周蔚何嘗又舍得。
謝忱沉默良久,
“小蔚,囡囡總有一天會長大的。”
“我想陪著她,直到她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謝忱這兩年也聽說了不少兄妹倆的事,知道如今兄妹倆關系的緩和不容易。
周然也是他看著長大的,什么秉性再清楚不過了。
囡囡看著張揚乖戾,實則心地柔軟體貼。
就算再舍不得周蔚,經過周家人勸說想必也會忍痛放周蔚離開。
現在能做出留下的決定的,怕是周蔚他自己了。
“你爸媽那邊…”
“我會和他們說的,舅舅。”
謝忱知道周蔚心里有數了,按下不表,“嗯。”
又想起一事,接過話頭和周蔚說道。
“小蔚,國外這邊不怎么太平。聽說洋人有高層在和內地接洽,可是香江那邊進展不順利?”
周蔚思襯一番,開口。
“時日無多。”
周蔚說得隱晦,大院里的電話線路也不見得就保險安全。
大先生的事被周家瞞得死死的,知道的人不多。
謝忱的耳目探不到中南海,但國外的情報倒是一清二楚。
兩廂接洽,便能推測個八九不離十。
看來有些人已經按耐不住,露出馬腳。
香江回歸一事,只怕又要再填不少風波了。
周家出身正統,屬于堅定的“保皇派”。
但門庭不過三代,即使勢大也無甚根基。
中央權力層除了這類底層爬起來的老革命,還存在不少舊時沿襲下來的高門貴胄。
經歷過戰火紛飛,見證過歷史滄桑巨變,家族勢力盤根錯節,遍布全國各地。
他們,是真正的頂層家族。
香江回歸一事,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弊病。
大先生久臥病榻,彌留之際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香江回歸。
可有些家族并不這么想,在他們眼里,家族利益要比所謂的大義重要很多。
而香江在洋人手中一天,他們便有一天利可圖。
誰動了他們的蛋糕,就是他們的敵人,自會千方百計地阻撓。
周家是堅定地跟隨大先生支持回歸的。
如今大先生稱病不見人,話事權就落到了周老爺子身上。
那些人的矛頭便會轉頭集中到周家。
周家現在算是真正的內憂外患了。
謝忱不再多言,默許了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