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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她這值六萬兩銀子的妝奩置辦的也有些不大妥當。你周姑父留給你表妹的是眉州五頃中等田,并一所老宅和眉州街上兩處房舍共值五千兩銀子,長安城中一處三進宅子,并周圍五百畝荒地,值五千兩銀子。另有京城你姑母當年的陪嫁,京郊一處三進小院一座并三百畝地,也是五千兩銀子的產業。再有京中一處綢緞鋪子,并正陽大街上兩處租出去的店面,共值一萬兩銀子,這些都是置辦的奩產,還有陪嫁的幾房下人及那幾個丫鬟嬤嬤,不過一個小匣子就把所有的房契、地契、身契都裝下了。”
“余下的竟幾乎全是現銀,那位耿先生送來的那幾十個箱子里除了約值五千兩的古玩瓷器外,全是一箱箱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一共是三萬兩白銀,其中一萬兩是給你表妹出閣時的壓箱銀,還有兩萬兩銀子則是托付給我們到時幫你周表妹來置辦首飾頭面、綢緞衣料、家具陳設等物?!?
“這份嫁妝有何不妥之處?”宜蕙聽完可是沒覺出有哪里不對,她倒覺這份嫁妝擬的還算蠻周全的,樣樣兒都想到了,只是為何要在長安再置下那么一份產業?
“這第一處不妥的便是你周姑父送來的現銀太多了,一下子送過來三萬兩現銀,這現銀是最容易被人私吞了的,若是送了東西來,別人想拿了去,總有些不方便處,若是有朝一日再被人認出來,那可就丟臉丟大發了?!?
“或許周姑父是覺得他若是提前為表妹置辦好了這些首飾衣料之類的,等到表妹出閣時已全都是舊的款式,不時新了,這才送了銀子過來,請咱們到表妹出閣的時候再為她添置。”
盧夫人搖頭道:“那也可以用這三萬兩銀子全置成田產房舍,每年入賬的銀子攢上個三二年,到時候也盡夠給采薇添置首飾頭面、衣料家具的了。那位耿先生說采薇的這些個產業,長安及眉州那兩處你周姑父托了他來代管,每年所入用來交賦稅及捐給眉山書院,燕京處的田畝及店鋪則托我們府里代為照管,每年出息的三千多兩銀子便充為你周表妹在府中花用的脂米分錢。你祖母哪里能答應,只說府里自當替她照料鋪子田產,可這三千兩銀子卻會每年存下來到采薇出閣時全給她做嫁妝。”
“唉,老太太倒是方正之人,只不知等真到了采薇出閣那一日,這三萬兩銀子還能剩下多少!便是她那另三萬兩的產業,只怕最多也只能保住一半?!?
“母親,這卻又是為何?這些不都是有地契、房契的嗎?哪能就這么容易被人吞了?!?
“我的兒,你只知有地契、房契等契書,卻不知這契書上也是大有學問的。分為官契和私契,所謂官契就是要到官府去存個檔,雖則入官契要交十稅一的官契稅銀,可一旦入了官契的田產房產再要易主時,便需經官府確認核實無誤,方可過戶。不像那私契,因為沒去官府上過檔子,若是被旁的人將契書偷走賣了,那你的田產房產便都是別人的了?!?
“方才老太太因為眼花要我幫她檢視那些契書時,我細細看了,陪嫁的那些仆從的身契和眉州、長安兩處的產業倒都是入了官契的,便是京都這邊,你姑媽陪嫁的那宅子和田產也是入了官契的??蛇@些房舍和田產每年并沒有多少銀子的收益,倒是收益極豐的京中那處綢緞鋪子和那兩間店面反倒沒入官契,只是個私契??茨瞧鯐系哪耆?,像是你周姑父才置下不久的產業,想來是新買的還沒來得及去順天府辦成官契,若是被人瞧在眼里了,只怕——”
宜蕙搖搖母親的手臂,“娘,若是三哥哥襲了爵,到時候還是母親掌家理事,咱們護著些薇妹妹可好?”
盧夫人卻是搖了搖頭,“便是你三哥襲了爵,只怕這伯府的當家理事之權仍在你五嬸娘手里。我如今已是寡婦的身份,要守孝三年,哪里再方便出頭露面主持家事,往來應酬各家親眷,況你五嬸娘又是銘哥兒的親生母親,她又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只怕便是等我守完了三年的孝期,這中饋之權多半也是拿不回來了,便是我想多護持些薇丫頭,只怕也是有心無力?!?
“我如今還能做到的,也就是盡力想法將你護持周全,你的親事我老早就替你謀劃好了,你和宇哥兒既是姑表親,又是小時候時常一道玩的,脾氣性情都是彼此知道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我在娘家時和你舅母之間姑嫂情份甚好,她也是極喜歡你的,你嫁過去后婆婆也不會為難你。還有你的嫁妝,娘也給你籌算好了,你是伯府嫡女,按例出嫁時公中會給一萬兩銀子的嫁妝,老太太已經答應我,等你出閣時公中會再多添一萬兩銀子。”
宜蕙心中隱約有些明白,祖母會多給她這一萬兩銀子的嫁妝多半是為了過繼三哥為嗣子的事?!翱墒悄?,若是多給了我,其他姐妹們那里……”
“這倒不用怕,你是正經的伯爵嫡長女,嫁的又是興安伯世子,到時候我請你舅母給你下三萬兩銀子的聘禮,咱們府里就得一共拿出這么多的嫁妝來才成。到時候除了公中的兩萬銀子,娘當年的嫁妝如今還剩一萬六千兩銀子的產業和東西,娘只要留十頃地養老就盡夠了,余下的全都給你。還有這些年你父親送回來的銀子我也攢了有兩萬兩的銀子,治下了幾間鋪面,回頭我再把余下的銀兩全替你置成田產,所有的契書都上成官契,到時候就說是用你舅舅家給的聘禮給你置下的產業。這樣算下來,我兒也有五萬兩嫁妝,娘看這三年下來能不能再給你攢些陪嫁出來,到時候比起薇丫頭來也差不了多少?!?
“娘!”宜蕙撲到母親懷里,心里又是感動,又有些難過,“娘,你為女兒如此費心,女兒……”
盧夫人愛憐地撫摸她的頭發道:“傻孩子,娘就你一個女兒,娘不為你費心,還能疼哪個去?”
宜蕙仰起小臉,“可是母親把大半的嫁妝都給了我,三哥哥那里……”
“我兒放心,我當日就跟老太太說過了,我只你一個女兒,我的嫁妝自然是大半都要給你的,至于你三哥哥,等我壽終時便把身后余下的那些東西全給了他,也算全了我和他這一場母子情份。況這孩子心性倒不壞,不像是個會計較這些東西的。”
宜蕙再不說話,只是緊緊抱住母親,從小她便少見到父親,此時更是覺得便是父親去了,便是她們二房失了這伯爵的爵位,只要母親還在她身邊,她就仍然如同以前一樣什么都不用怕,一切都有母親在,母親自會護她周全,會讓她不受到半分傷害。
“有娘的孩子是塊寶,這句話一點也不假!”宜蕙在心中感慨道,不由又想到已沒了娘,爹也沒了的采薇表妹,心中同情之意更盛,想了半天,忽然抬頭問道:“母親方才不是說周姑父不是一般人嗎?那他既然敢給表妹留下這么一筆豐厚的嫁妝,送來這么多現銀,想來也不是沒想過保全之法吧?”
盧夫人贊了一句,“我兒聰慧!你周姑父確是想了個好法子來保住你表妹的這筆嫁妝?!?
☆、第七回
宜蕙一聽她母親這話,立刻雙眼一亮,連聲問道:“是什么法子,母親快些告訴我吧!”
盧夫人的笑容里略有一絲惋惜,“你姑父已經給薇丫頭定下了一門親事?!?
“啊!親事?難道是——”宜蕙趕緊拿帕子捂住嘴,險些脫口說出她心里猜想的那個名字。
可就是她不說,盧夫人又哪里猜不出女兒此時心中所想,搖了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聽那位耿先生說,那人家在長安,是你周姑父一位世交好友之子。你周姑父去歲由福建返川之時途經長安,在那位好友家中住了些日子,見一雙小兒女年貌相當,便定下了這門親事,因兩個孩子都還小,也沒寫聘書,只是交換了信物,口頭約為婚姻?!?
“你周姑父病重時已和那家商量好,等薇丫頭一滿十五歲,那家就會依約前來咱們府里下聘迎娶采薇,因此你周姑父就把薇丫頭的嫁妝單子也給了那家一份,那單子上將薇丫頭的一應妝奩列得清清楚楚,想來有了這么一重保障,便是有人真想貪了她的嫁妝,也得顧忌她未來的婆家幾分。”
宜蕙心中雖也為周表妹歡喜,只是一想到她三哥趙宜銘,心里又有些難過。她和她表兄盧世宇的姻緣早就是兩家默許的,為了這個她三哥不止一次的羨慕她,有一次還曾感嘆若是也能和他們一般就好了。
她自然明白她三哥這話里頭的意思,先前薇表妹住在五嬸娘院子里時,三哥待這位表妹就極好。等到表妹被姑父接走,一別這么些年,三哥不但沒淡忘了她,反倒越發將她記掛在心上。自從知道薇表妹要再到這府里來住時,三哥是又悲又喜,既傷痛她失了父親,卻也歡喜又能和她呆在一處。
宜蕙又想起那日她們姐妹三個在后花園,三哥巴巴的也趕過去,時不時的就偷眼去看薇表妹,那眉眼含笑的模樣,心頭就有些酸酸的。不由大著膽子問道:“娘,先前五嬸娘不是說要把薇表妹……”
她記得那時候五嬸娘待薇表妹是極好極好的,每逢大家在一處說笑時,也時常玩笑說要把薇表妹配給她的銘哥兒,這樣就能長長久久的伴在她身邊。
“你們呀!到底還是少不更事,難道你就沒留意到自從你周姑父辭了官之后,你五嬸娘就再也不提這樣的玩笑話了?我從那時候就知道采薇丫頭和銘哥兒只怕是成不了的?!北R夫人沒去斥責女兒問了不該問的東西,反倒打算再給女兒講些人情世故。
“五嬸娘為什么又不愿意了,只是因為周姑父辭了官不成,他留給周表妹那么多嫁妝,便是辭了官又有什么打緊?”
“自然打緊,不做官就沒有權沒有勢,這人若是沒有權勢相佐,便是再大的富貴只怕也保不住,可若是有了權和勢,多少家業掙不下來?因此上和這權勢一比,你薇表妹的那點子嫁妝算得了什么。這結親都是結兩姓之好,為的就是能互相再得一門姻親助力?!?
“娘若這么說,那我也是失了伯爵父親的,舅舅家怎么不嫌棄我,還有和采薇表妹定婚的那戶人家,怎么也沒嫌棄她失恃失怙?
“那是因為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生就一雙勢利眼,只以是否有利可圖來相看人家,也有那重情重義的好人家,如你舅舅是重親情,和采薇定婚的那家想來是重友情的?!?
“那為什么有些人就做不到呢?”“譬如五嬸娘?”這后一句宜蕙在心里默默想道。
“許是因為人各有別罷!其實你五嬸娘也自有她的思慮。自從你親哥哥兩歲上死了后,我再沒生出過兒子來,你五叔那一房便一直存了過繼個兒子過來將來好襲爵的指望,那便自然要為銘哥兒再尋些助力,若妻族中有那能干有為的朝廷大員,于銘哥兒的前程自然是大有裨益的?!?
話到此處,盧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道:“聽說你五嬸娘這些日子也在給你三哥謀劃,想要娶禮部左侍郎的孫女兒為妻,八字都已經悄悄合過了,說是極相合的?!?
“?。∪缫病肋@事兒嗎?”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便是他心里再不愿,也一樣得依著他父母的意思把人給娶進門。何況這門親事,便連我都覺得是門好親,老太太奏請銘哥兒承襲爵位的上表已經遞上去好些天了,卻一星半點動靜都沒有,若此時能得禮部相助,或許才能多幾分勝算?!?
見女兒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臉黯然,盧夫人拍拍她肩道:“既然他們兩個沒有這個緣份,各自去另尋下一門親事,倒也是件好事,至少薇丫頭這邊,你五嬸娘再不會如先前那般冷待她了,只怕這多少也有那幾十口箱子的緣故?!?
盧夫人料事如神,果然第二天,五太太羅氏給老太太請完安后就滿面含笑的親帶了幾個丫鬟到西廂房里去看采薇。
彼時宜芝正在太夫人那里服侍,只采薇一個在,急忙迎出來要福身行禮,早被羅氏一把扶起,拉著她的手一道坐了,笑道:“我的兒,實在是這些時日府中經了這么幾件大事兒,亂糟糟的,我又是初初理家更是忙得昏天暗地,也是你舅母這些日子忙暈了頭,疏忽了你,到今日才略得了些空來看看你。”
五太太話音一落,她身邊的大丫鬟冬雪就知機的送上來一只錦袋并幾吊錢,羅氏接過放到采薇面前道:“我今兒也不單是來看你,也是順道給你送月錢來的。”
采薇忙道:“府里事務繁雜,如何敢勞動舅母親來,香橙,還不快為舅母上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