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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門簾起處,兩鬢斑白,手拄著楠木拐杖的羅老太君從簾外走了進來,一屋子的人急忙給太夫人行禮問安。
羅太夫人擺擺手,顧不上讓眾人先起來,指著胡姨娘就罵道:“到底是個下賤出身的下流貨色,心腸竟恁般歹毒,自已犯下這等的大罪過來,竟還不知悔改的在這里大放厥詞?二太太,我看你們母女就是心太軟太實太善,才會被這對黑透了心的賤人蒙蔽,還聽她這些混帳話做什么,也不怕臟了耳朵?”
“還不快把她母女二人先堵上嘴都給我拖回房去,鎖在里屋,再各派四個婆子給我看牢了,這三天里不許她們出來,任誰都不許來看她們,她們的丫鬟也全都先關到柴房里去,等忙完了蕙姐兒的婚事,看我不好生發落了你們這對賤人!”
原來羅太夫人在煦暉堂左等右等也不見采薇回去跟她說說宜蕙備嫁的事兒,便命素云過來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待聽素云說三姑娘這里出了事,不但宜蕙摔了一跤,喝的補湯里還被人給放了些東西,太夫人立刻就坐不住了,親自過來二房這里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想方進了堂屋,就聽到里面有人正在吵嚷些什么,太夫人就坐在外頭聽了幾句,直到最后實在是被胡姨娘那些混帳話給氣得受不了這才掀簾而入。
宜芬一見太夫人身后的兩個丫鬟就要上前來拖她,慌得忙緊抱住宜蕙的大腿,哭道:“姐姐,好姐姐,還求姐姐看在咱們這幾年的姐妹情份上,看在我替你掉到水里頭過,好歹救救我吧,姐——”
話還沒說完,就給那兩個丫頭拿帕子把嘴給捂上,將她和她姨娘給拖了出去,宜蕙見她掙扎的極是狼狽,心下些微有些不忍,張了張口,可是再一想到她對自己做的這些事,還是什么都沒有說,默然將頭扭到一旁,不再看她。
她固然善良心軟,卻也不是個睜眼的瞎子,不管胡姨娘最后再怎么替宜芬洗白,她自己也說是什么逼不得已,可只要將下午這件事中她的一舉一動細細一回想,就能發現她身上的種種不對勁兒來。
宜蕙忽然想起下午采薇說的那一句玩笑話,說這幾日宜芬看起來比她這個新嫁娘還要春風滿面,而在半個月前宜芬還是整日強顏歡笑,每每在羨慕她有這樣一門好親事之余自怨自艾一番,發愁感嘆她自己的姻緣還不知在哪里,這才幾天的功夫,她就能忽然不再去想她自己的親事,而是每天都喜笑顏開的到她這里,話里話外的打聽她表哥和興安伯府里的一些事兒。
這哪是什么替她這個姐姐操心歡喜,壓根就是把她這門親事當成了自己的盤中餐!宜蕙越想越是傷心,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跟斷線的珠子一樣不住的往下掉。
太夫人一看她這孫女哭得這樣傷心,也是長嘆了一聲,親自拉著她手,把她拉到炕上坐下,好言勸慰了她幾句,又責備二太太道:“太太也是的,雖然這件害人之事非同小可,可明兒就是你閨女大喜出閣的日子,做什么非要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把這樁案子給審得這么清楚,倒傷了蕙姐兒的心。”
“你既發覺了那胡氏母女有什么不妥,先鎖起來丟在那里,等辦完了宜蕙的喜事,咱們再慢慢審她們,現下到好,蕙姐兒和芬姐兒要好了三年,你猛的讓蕙姐兒知道她這妹妹對她做了些什么,她能不傷心嗎?你看蕙姐兒這眼睛哭得紅紅的,你就讓你親閨女帶著這一肚子晦氣上花轎啊?真真兒是,為著打老鼠,倒反傷了玉瓶兒!”
二太太躬身立在一邊,靜聽著她婆婆的訓斥,待太夫人說完了,才恭恭敬敬的道:“老太太教訓的是,是兒媳一時氣憤之下,莽撞了!都是媳婦不好,沒能將這二房院子料理清凈,竟生出這種事兒來,惹了老太太生氣,還請老太太息怒!”
太夫人又說了她兩句,再看宜蕙雖然止住了淚,但卻是一副沒精打彩的樣子,便道:“好了,好了,我也不在這里多呆了,讓蕙姐兒好生歇息一會兒,晚上早些安歇,明兒一早就得起來開臉上妝呢!”
二太太忙道:“是,都聽老太太的,只是媳婦還想再跟老太太討個情,讓薇丫頭留下來再陪陪蕙姐兒,有個姐妹陪著她一道說說話什么的,總好過她一個人在那里東想西想的。”
太夫人點了點頭,便對采薇道:“薇丫頭,你就先留在這里,若是你三姐姐想你陪著她,便是今兒晚上住在這里也不妨事的,好生勸慰勸慰她!”
采薇連忙答應了,和二太太一道送太夫人出了二房的院子,便又回到宜蕙房里,見她一個人呆呆的坐在炕上,眼睛里又盛滿了淚水。
☆、第九十四回
二太太見這女兒傷心成這樣,雖然早在她意料之中,仍免不了有些心疼,但卻半點也不后悔。
她緩緩走到宜蕙身邊坐下,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中的淚水,柔聲問道:“蕙兒,你可是也在心里埋怨母親,不該在你大喜前一天的日子,把這件案子審得這樣清楚明白,讓你看清了宜芬的真面目,傷了你的心?”
宜蕙搖了搖頭,“女兒怎敢埋怨母親,母親無論做什么,都只有為女兒好的,萬不會害了女兒的。女兒只是難過,原來在芬妹妹心里我和她這三年來的姐妹情份竟抵不過一門所謂的好親事!”
“蕙兒,你當真覺得你和芬姐兒這三年來是姐妹情深?”二太太問道。
“母親為什么這樣問?這三年下來,我和宜芬每日里同行同止、同坐同臥,母親不都是瞧在眼里的嗎?”
“唉!你這傻孩子,你對宜芬自然是真心一片,拿她當了好妹妹看待,可是那芬姐兒心里頭呢?她可有真心待過你,你還真當她是為了一門好親事就忘了你這個姐姐啊?怕是在她心里頭,從來就沒拿你當親姐姐看待過?”
“我,我不信,若她不是真拿了我當親姐姐,又如何會冒著性命危險救了我呢?”
因二太太不讓她走,采薇也只好坐在一旁聽著,聽到這里,見二太太朝她使個眼色,便開口道:“三姐姐,當日我也在跟前的,那日她救你的的情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當那丫鬟朝姐姐撞過來時,是四姐姐將姐姐推開,替姐姐擋了一擋,原本想著不過也是被推得摔上一跤,并不會有什么性命之憂,可誰能想到四姐姐竟不是向下倒去,倒反朝左撞到了那欄桿上,一下子掉下了池塘,又病了好久,這才讓三姐姐心里頭一直對她心存愧疚,覺得是當日是她拼著性命不要救下了姐姐。”
宜蕙見采薇將當日之事又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細想她話中之意,訝然道:“薇妹妹該不會想說,其實她大可不必掉到那池子里去的?”
“可是她若是不掉到那池子里去,如何才能讓三姐姐覺得欠下她這樣大一個人情呢?”
二太太也道:“若不是她救了你,她和姨娘又如何能搬到我們二房的院子里來,從此登堂入室。你之后又豈會跟她那般要好,若不是沾了你的光,她能也跟著一道讀書識字,學著管家理帳?但凡吃的、用的,只要有你的就少不了她一份兒!”
“我還給她許下那樣一件好處,要給她說門好親,再多給她三千兩銀子的嫁妝,可是她們母女竟仍不知足,先是嫌棄我給她挑的親事,后來又生出那等非份之想。實則我挑的那幾家除了家底薄一些外,都是清白人家,且那子弟都是人品極好的,又都出息能干,雖現下不是大富大貴,可將來未必不會有個大好前程?”
宜蕙想起宜芬跟她說過的那些話,便道:“我也曾這樣勸過芬妹妹,可她說,她說我是要嫁到興安伯府去做世子夫人的,若是她嫁的門第太低了,于我這個世子夫人面兒上也不好看……”現下想來,怕是宜芬又拿她出來當了個借口,說什么是為了能讓姐姐臉上有光,實則是她自己想要嫁得更好些。
“她母女的心思我還能不知道,一門心思就想著嫁到高門世家里去,先是想著和你做妯娌嫁給你盧家二表哥,可這京城里哪家貴族娶媳婦是只從一家娶,只和一家做姻親的?自然是每個兒子都娶不同人家的女兒才好,這樣才能廣結姻親,互為倚仗。至于旁的那些高門貴姓之家,這京城中又能有多少正好要娶媳婦的,就是有了,人家又豈能看得上她?”
“別看她現在是認祖歸宗,是咱們安遠伯府的四小姐,可這京城里真正有身份的人家誰不知道她的出身,不過是個女干生女,在外頭養了十幾年才住進咱們府里的。她這樣的出身,便是勉強嫁了進去,又哪里有什么好日子過。”
“她再在這府里頭按著伯府小姐的教養禮儀養了三年,可到底骨子里仍脫不了她打小已被她娘養出來的那種小家子氣。并沒有多少能耐,卻還心比天大,又目光短淺,以為就憑著她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小把戲、小花招,就能在那些個公候高官家里站穩了腳跟不成?”
“這大宅院里的爭斗可沒那么簡單,她到底出身太低,是勝任不了做這等高門大宅里的媳婦的。倒是那等門第不怎么高的,斷不會嫌棄了她,且她那八千兩銀子的嫁妝,放在公候之家里是看不上眼的,但對那等寒薄之家來說那可就是好大一筆財產,有了這么一筆豐厚的嫁妝,再有咱們給她撐腰,她夫家還不得把她供起來,讓她只管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這女人嫁人,最要緊的不是看夫家門第有多高貴,家里頭產業有多豐足,最要緊的一是看這人好不好,家里頭的老人是不是個好相處的。若不是對我那嫂子和侄兒知根知底,你們倆從小情份也是極好的,別說宇兒現是個興安伯世子,就是他是個一等公爵,娘也不會把你嫁給他!”
“母親!”宜蕙叫了一聲,依偎到二太太懷里,“我知道娘無論做什么,都只會是為了女兒好,娘事事都替女兒思慮周全,女兒,女兒實是無以為報……”
經了今日之事,宜蕙只覺這世上的至親之人,便連親妹妹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她母親,是永遠都只會為了她好,越發覺得母愛之可貴。
二太太把女兒摟在懷里,輕撫著她背道:“只要你能平安喜樂的過一輩子,便是對娘最好的回報了。娘之所以明知會傷了你的心,卻仍是在今天揭破了宜芬對你的算計。正是為了能讓你從此多長一個心眼,將來別再被人給算計了去。”
“如何管家理帳,怎么管束□□妾室,這些大家閨秀出閣前的功課娘都已經教過了你,你心地善良,看重姐妹情份,這些固然是好的,只是這世上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以,娘今兒要教給你的便是這最后的一堂課:有些所謂的姐妹,便是再跟你親密要好,也不能對她們沒有一絲防備之心!”
二太太又看向采薇道:“薇丫頭也是個好的,你也聽舅媽多說幾句,這種所謂的“姐妹”只怕你們將來都會遇上那么一兩個。就當是我這個過來人先給你們提個醒兒。”
采薇隱約明白二太太話里的意思,忙道:“甥女母親早逝,從來也沒人會像這樣教導親生女兒一樣教導甥女的,采薇多謝謝舅母教誨!”說著起身福了一福。
二太太忙讓她也坐到自己身邊來,將她兩個一邊一個的都摟在懷里說道:“這男人們有一句名言叫‘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不可續。’可到了咱們女人這里,卻是‘男人如手足,姐妹如衣服’。別說那些以姐妹相稱的妻妾之間,就是親姐妹之間也保不齊哪一天為了個男人就在背地里捅你一刀,和你反目成仇。”
二太太說到這里,想起她還尚未出閣時,發生在興安伯府姊妹間的那些往事,忍不住長嘆一聲,又接著道:“俗話說的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一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對另一個人好,若是有那等動不動就到你們跟前獻殷勤或是有意和你們套近乎的,多半不是對你們有所求,就是想從你們身上圖謀什么。”
“且這類女子往往表面上都裝出一副純良柔弱、楚楚可可憐的樣子來,瞧著就跟朵風中的小白花一樣,故意想要去惹人憐愛。若是將來你們遇到這種柔柔弱弱,主動跟你們示好親熱,且處處顯得依賴著你的‘好姐妹’,定要多長個心眼,萬不能什么把什么都告訴給她知道,對她沒一點兒防范。”
采薇一面答應著,一面在心中感慨不已,既為姐妹間的這種自相殘殺而可悲可嘆,又為二太太對女兒的這一片苦心、愛心而可敬可羨。
若是自己的親娘還在的話,在自己臨出閣的前一日,她又會如何教導自己?會不會也像二太太這樣知道自己最大的軟肋在哪里,煞費苦心的由著一樁事弄出來好警醒自己。
宜蕙或許只看到了她親眼看見的這些東西,而采薇卻透過她眼前見到的一切又推出了些別的東西來。先前她就有些疑惑,以二太太之精明能干,胡姨娘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斷然是逃不過她的眼睛的,怎么竟還是讓人在宜蕙的補湯里下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