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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法的律令傳到余縣的那七天,寧覺的絲綢也織好了。
“就1000錢啊。”寧覺目瞪口呆,“我要把我的布買回來。”
“這是你織成的絲綢的錢,不都是你的咧。”李元卿把其中的九百錢拿出,交給幫賣的女工,笑著告別她,“去掉蠶絲的成本,租金,稅,抽成。剩下這些才是你的。”
“啊,我的錢——”寧覺心碎地看著女工離去,第一次對錢有了實感,“九成都沒了啊。”
“好了好了,夠了。我們買排骨去。”隔著衣袖,李元卿牽著寧覺的手腕出了門。
“不是。”寧覺想不清楚,“我的錢去哪了?半個月,一百錢,合著我忙活半年才買得起一匹。”
“哎呀哎呀,都是這樣的。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沒什么好想的。”李元卿似笑非笑。
“老郭!”李元卿朝百步外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揮手。
“李大人,寧大人。”穿著深棕色粗布衣裳的男子規矩行禮,看著李元卿笑呵呵地說,“隔著老遠我就在想,這人通身的氣派,不像凡人,恐怕是我家大人。果真是。”
“又哄我。”李元卿笑說,“西邊的土地測算好了嗎?”
“還差點呢,西北邊,靠虹州的那塊,不好算。”老郭掏出一張紙,“這是那邊交上來的。太離譜了。逗三歲小孩呢。”
李元卿拿過那張紙,手指微微蜷縮。
寧覺偏身看了一眼,沒看出名堂。
“寧覺,我們先去西北邊看看,好不好?”李元卿眸子中含著笑,輕言細語。
“好啊。”
站在田壟間,凄凄草木中,李元卿背著手,和面上溝壑四縱的老翁聊著天。李元卿始終是帶著笑的,時不時點點頭,應和幾句。老郭偶爾翻譯些難懂的土話。近日都陰霾密布,將雨不雨,難得透著厚厚的云層,有昏黃色的光打在三人的身上。
李元卿向后看了一眼,對寧覺勾了勾手指。
“排骨有著落了,藕還沒有呢。”李元卿手撐在寧覺的肩膀上,指著田壟旁的枯荷塘,“我和老漢聊完天前,你挖的藕若能比老郭多,我答應你一個要求,怎么樣?”
“什么要求都行?”
“不能太過分,也不能…嗯。”
“行啊。”
寧覺從沒有下過地,脫了鞋、卷起褲腳后,淤泥能下陷的深度出乎他的意料。在泥濘中,連保持平衡都不容易,可謂寸步難行。他學著老郭,笨拙地挽袖,試探著去掏軟泥中的藕。塘水有些冷,聞不到荷葉的香氣,殘荷桿上的刺還總會劃破皮肉。為了摸藕,好幾次鼻尖都要點到水面,還是沒能拔出一根完整的藕。他不知道用巧勁,也不知省力的姿勢,很快就腰酸背痛了。
看著脆白藕筒中灌進去的黑粽軟泥,寧覺挫敗得很,索性掰掉另一頭,把泥沙晃出來,用這看向李元卿。
李元卿和老漢坐在草地中的扁擔上,正對著夕陽,正對著他們。老漢在說些什么,李元卿時不時點頭、應聲,卻在一直看著寧覺。二分情真,八分意切,眉眼帶笑,極盡溫柔。這是真真落在寧覺身上的目光。
寧覺心跳如雷,恍惚著放下藕筒,看著李元卿,甚至不舍得眨眼。
他想死在這一刻。
“這些能賣多少錢呀?”寧覺指著自己和老郭一個時辰挖出的藕節。
“幾十錢吧。”老郭看著寧覺挖出的許多斷藕,笑了,“您挖出的那些,破相了,搭饒給人家,人家估計都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