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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尚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只看見有陌生的男人提刀向馬車沖來,他下意識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阻擋。
刀劍相撞的清脆聲令他從混沌的狀態中清醒,對方的兇狠和力大無比令他意識到自己身處危險。毫無實戰經驗的衛尚,從未想到自己掛著好看的這把佩劍,竟然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這場混戰結束得很快,趙南起有備而來,所帶皆為精銳中的精銳,迅速將預謀起事的一干人等控制。
街頭除了因為打斗造成的血跡和幾具尸體外,迅速恢復平靜。
衛尚甚至沒來得及制服他的對手,那人便已被紅巾軍的士兵拿下。衛尚輕輕松了口氣,將插在馬車上的羽箭拔掉,溫柔地對簾子里坐著的少女說:“朝歌,已經結束了,你可無事……”
“顧大夫,你沒事吧?”趙南起急匆匆的叫喚打斷了衛尚春風般的關心。乖乖躲在車里的顧朝歌將裹在身上那用來防身的軟墊丟掉,扇扇風,擦擦汗,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小刀收回隨身的口袋,干凈利落地跳下車:“我沒事,謝謝趙將軍!”
趙南起長舒一口氣:“你沒事就好,姓魏的居然敢和張遂銘的賊人里應外合,一面派染時疫的家伙攻擊太守府,一面找人暗殺你,意圖讓揚州再次大亂,真是可惡!幸而薛先生及時掌握消息,派我快快趕來,虛驚一場!”趙南起口中的“姓魏的”,就是被關押在大牢的前魏太守。為了蓄意制造這場騷亂,也為了自己能潛逃,這位前太守可是花了不少銀子和功夫。
“太守府?被染時疫的人?”好陰險的路數,顧朝歌一驚:“那、那……”那伊崔呢?他腿腳不好,行動不便,無論是誰“都能拿他怎么樣”。
“退之,魏重前呢?”說曹操,曹操到,伊崔拄著拐,喘著氣,匆匆喚著趙南起的字,急急從太守府里趕來。好在主事堂是最接近大門的,不然以他的腳程,恐怕還要好些時候。
先前沖進太守府的士兵們跟在伊崔后面,向趙南起稟報:“將軍,余孽已經全部控制住。”
“那就好,”趙南起松了口氣,他揮揮手,一個被困得像粽子似的人從后面滾過來:“伊先生,魏重前在此,活的,如何處置,薛先生說聽你的吩咐!”
伊崔頜首,正欲說點什么,余光卻瞥見旁邊一個嬌小的身影。她呆呆站在那里,好像很不知所措。
剛剛那壺酸梅湯,他還沒來得及喝,就發生了這樣突然的事情。
“顧姑娘可有傷著?”伊崔側頭,溫和地看著她。
顧朝歌搖了搖頭,她躊躇了一下,想問伊崔有沒有事。可是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溫柔,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那天清晨伊崔睡著的樣子,還有她干的壞事,臉不由得微微紅了。
這時,衛尚搶過她的話頭,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憤怒:“這些賊人以羽箭攻擊馬車,甚至有人提刀直朝顧姑娘而來,分明就是要她的命!你們紅巾軍怎么搞的,竟讓魏重前那狗賊伙同亂匪傷害一個姑娘!”
這人是誰?
伊崔面露疑惑,看了顧朝歌一眼。
顧朝歌會意,馬上向他解釋:“衛家二公子,衛尚。我剛給衛瀠看診回來,他家用馬車送我。”
“哦?”伊崔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音節,顧朝歌聽在耳朵里,莫名覺得心虛,卻又不知道心虛什么。
明明對于她的心思,還有那件壞事,他應該都是不知情的。
伊崔卻是瞥了一眼衛尚,悠悠地發問:“你去衛家乃是臨時起意,衛家用馬車送你也是臨時決定,為何他們卻知道你坐在馬車里?”而且還挑準馬車停在太守府前的時間,兩邊同時下手,既想收割掉府內重要文吏的命,又想干掉這個善治瘟疫的好大夫。
“你懷疑我衛家通敵?”衛尚聽出此人的弦外之音,怒從心起:“我衛家世代居于揚州,值此疫病的緊要關頭,緣何要和揚州百姓、和自己過不去?”
這小子口才倒是很不錯,說得也在理,可是衛家那么多人,難免沒有一兩個腦子里灌漿糊的缺貨。不管怎么樣,衛家是一定要查的。
伊崔心里如此想,面上卻很客氣:“衛公子誤會了,伊某只是懷疑有人利用衛家做掩護,想要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衛公子親自護送顧大夫,剛剛也提劍對抗賊子,自然不會和這種人一丘之貉。”說話間,他輕輕瞥了一眼地上那個粽子似的魏重前,此人嘴里塞著臟兮兮的破布,嗚嗚嗚叫著,此時好像感受到這道視線里赤果果的惡意,竟然不由自主打了打顫。
衛尚輕哼一聲,依然不給伊崔好臉色。有的人天生氣場相沖,他一看見這個從太守府里出來的瘸子,就感覺到討厭。即使對方和顏悅色、彬彬有禮,他也覺得對方兩面三刀,甚至人面獸心。
伊崔對此不以為意,他本來就不是個討喜的人,更何況他也同樣不喜歡衛尚。只是,這一來一往的幾句針鋒相對,可憐巴巴站在一旁的小丫頭又被忽略,想著她剛剛遭遇了一次蓄意謀殺,定然被嚇得半死,伊崔柔軟了語氣,招招手讓她過去。
“我沒事,我帶著刀呢。”她好像能讀懂伊崔的眼神一般,還沒等他說什么,她便主動拍拍自己腰間的小口袋,湊近,偷偷小聲跟伊崔說:“他要敢進來,我就在他肚子上劃道口子!”
伊崔禁不住笑了,他知道顧朝歌經過這樣多的歷練,確實是成長了許多。她的表現很讓人滿意,可是勇敢的小姑娘又令他有種淡淡的失落感。
從衛尚的位置,聽不見顧朝歌和伊崔在說什么,他們靠得太近了,而旁邊的趙南起竟然還主動后退兩步,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不知道顧朝歌說了什么,那個瘸子竟然笑起來,衛尚覺得那簡直是炫耀一般的笑容,讓他橫生妒意。
“所以,那些染時疫的人,真的沒有給太守府帶來麻煩?控制得很及時?”衛尚只聽見顧朝歌狐疑地發問,她在問伊崔和趙南起兩人,所以聲音也相應變大:“那些抓人的士兵呢,他們不能離開中區,還有那些染病的人也不行。什么?就地解決了,那尸體呢,尸體要焚燒,不可以埋起來,野狗野狼會把它們挖出來的!”
談及專業領域,她理直氣壯,條條框框這么一劃,趙南起和伊崔都得按她的吩咐做。
說完,她看了一眼日頭:“時候不早,我得回前區了。”好舍不得他,總想再多待待。可是在這里耽擱這么久,老吳肯定急壞了,不知道等著看病的人已經排起了多長的隊伍。
然而伊崔卻不贊成她的決定:“不能確定是否還有余孽未清,前區你最好不要去了,正好在太守府休養兩日。”
“那怎么成!”顧朝歌急了,她對著伊崔跳腳:“我等得,他們等不得!我當然要去的!”
伊崔被她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愣,一時沒回話,顧朝歌亦察覺到自己反應過激。她頓了一下,仰頭,看他微微低下頭,正凝神望著自己,對著她的恰好是那天被她偷親的右臉,一時又紅了臉。
伊崔不知道她是因為想到了那件事,他還以為她是氣得臉都紅了,不由得暗道一聲小姑娘如今越來越不好哄。他在心里嘆了口氣,道:“退之,你可有精銳愿隨顧大夫去前區?必須隨時保護她,直到余孽肅清。不過,那里的疫病最重,比中區危險,遑論和后區的軍營比。”
“我去吧。”有人站了出來,好巧,顧朝歌認得,又是那個滁州城門前抓她的小隊長,她已經記得他的名字,叫金棟。
金棟站出來后,陸陸續續又有幾個士兵站出來,七八個大漢往那站成一排,足夠把小小的顧朝歌圍在中間,滴水不漏。這陣容已經足夠,偏偏還有個人也來湊熱鬧:“朝歌,我也陪你去!”
毛遂自薦的不是衛尚,還能是誰?
伊崔淡淡瞥了這個養尊處優的青年一眼:“衛二公子還是請回吧,你若病了或是傷了,我們擔待不起。”衛家還要繼續給他們吐賑濟、吐藥材和吐軍糧的,這關系可不能僵。
顧朝歌不知道內情,但是她依然很給力地幫腔:“是呀是呀,你父親不是不準你摻和治疫的事情嗎?有金大哥他們保護我便好,今天謝謝你,時間不早,我必須得走啦。”顧朝歌確實是急著走,她連伊崔都不留戀了,更不會留戀衛尚。即便衛尚依依不舍,還想和她說點什么,可是人家已經轉身快步走遠,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伊先生,那這魏老賊……”趙南起見顧小大夫走了,便上前問起正事。
伊崔望著顧朝歌匆匆忙忙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清晨推門落荒而逃的少女,不知是他的夢還是真實。正在恍惚間,忽然聽見趙南起發問,他“哦”了一聲,慢慢回過神來,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那條張遂銘的走狗。
“先審問吧,坦白從寬。”伊崔揮了揮手,趙南起的士兵會意,立即將魏重前提了下去。
趙南起卻很不甘心,此時魏重前不在眼前,他問得直白:“坦白從寬?莫非他如數招了,還要放了這老賊?”他可是差點端了紅巾軍的整個后勤文吏團,外加一個頂百的神醫顧姑娘!
“那是說給魏老賊聽的,”伊崔腦海里還是有關顧朝歌的那個揮之不去的片段,回答起來也格外漫不經心,“等他說完,梟首,余黨一并處之。”
梟首?!站在旁邊的衛尚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梟首乃是著名酷刑之一,將犯人的人頭砍下來后于城門處高高掛起,使每個出入城門的人都能看到,禿鷲和烏鴉會聞著尸臭味過來啄食眼珠、皮肉和腦漿,直到將人頭吃成骷髏。這是不留人全尸的殘忍做法,往往在于恫嚇百姓勿要和犯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