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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舒晗沒理會表兄弟倆的大眼瞪小眼,走上前去拿起一塊水泥細細地觀察了一陣,然后放下,又拿起一塊,如此反復幾次之后,顧經(jīng)便有些不耐了:“不知小姐可看出了什么名堂來?若是看不出來,小姐還是莫要逞能,早早放下水泥向柏少請罪的好……”
“你這人真奇怪,我哥都沒急,你急什么?”那保鏢頗有些憨勁兒,想到什么便脫口而出,全然不顧顧經(jīng)的尷尬。
顧經(jīng)被掃了顏面,卻又因柏少之故不敢回嘴,只得悻悻然退到一邊,不說話了。
這邊,顧舒晗將多塊水泥一一觀察后,說道:“我大體已經(jīng)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說起來,還要多謝這位……”她看向那位憨保鏢,卻不知該如何稱呼,憨保鏢見顧舒晗注意到自己,樂呵呵地開口:“我叫阮修明。”他看著顧舒晗的眼中頗為崇拜,他自己讀書不行,便很是佩服那些能夠?qū)W以致用之人。
“多謝這位阮先生,幸虧你將所有的樣品都帶來了,否則,我分析出的原因怕是會片面。目前看來,導致水泥破裂的原因主要有兩點,一點是存放時間太久。”顧舒晗看向顧經(jīng):“你們聽說柏家要用水泥,便早早地將水泥準備好,存放在庫房中了,是也不是?”
“柏家要用水泥,自然要早早地準備好,否則,難不成等到柏總理要用水泥的時候找我們再急急忙忙地趕工嗎?當時選好原料之后,柏家也是派人來查驗過水泥質(zhì)量的!”顧經(jīng)皺著眉看向顧舒晗,顯然懷疑她在搗亂:“若是小姐擔心儲存過程中被人動了手腳……這些水泥我們可都是派人好好保存著的,不可能被人為破壞!”
“我不是說有人人為破壞了這些水泥。水泥本身會吸收空氣中的水分和二氧化碳,水化或碳化,喪失膠凝能力,從而導致強度降低。一般儲存條件下,三個月后強度就會下降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六個月后下降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一年后下降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你們生產(chǎn)的這些水泥,是儲存了半年之后拿給柏府用的吧?”
顧舒晗拿起手上的一塊水泥,說道:“這塊斷裂的水泥面上有車輪碾壓的痕跡,顯然是水泥道面強度降低之后承受不了荷載,才產(chǎn)生了裂紋。”
“原來竟還有水泥不能儲存的說法,從前我倒是沒注意過。”
“不是不能儲存,而是對儲存環(huán)境的要求比較高,成本也高,所以還是先存先用的好。”一提到這些東西,顧舒晗就變得十分認真,那雙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溢滿了光彩,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柏少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其實,他并不懂得關(guān)于水泥的知識,不過,他也可以看得出來,顧舒晗并非無的放矢。若不是進行過精密的實驗測試,她不可能這樣不假思索地報出這些精準的數(shù)字。看來,這位新來的顧小姐,還是有幾分可靠的。他心中來了興致,又問:“那么,導致這些水泥破裂的第二點原因又是什么?”
☆、第11章 機會
“軟水浸蝕和酸類腐蝕。”顧舒晗說道:“這部分水泥腐蝕原因跟經(jīng)車輪碾壓而產(chǎn)生裂紋的水泥不太一樣。敢問府中存放酸類的地方水泥出現(xiàn)的問題是否尤其嚴重?”
“是。廚房中存放醋的地方以及小妹的實驗室里的水泥都出現(xiàn)了嚴重裂痕。”
“難怪……”顧舒晗說道:“水泥中存在有腐蝕成分的氫氧化鈣和水化鋁酸鈣,且水泥本身不致密,有毛細孔隙。所以在有酸類、強堿和鹽類的地方應(yīng)該加做保護層。”
阮修明念的書不多,已經(jīng)被顧舒晗繞暈了,只聽懂了顧舒晗說得最后一句話。
“顧小姐,你真厲害。”他真心實意地稱贊。大概因為他自己不懂這些,所以看到懂這些的人,便特別佩服。
“沒什么,不過是些基本知識罷了。”顧舒晗看向柏少,朝著他鄭重鞠了一躬:“抱歉,說到底,是本廠沒能做好工作,才使得這項工程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對此,作為新任廠長,我深表歉意。本廠愿分文不取,將柏府中鋪筑了水泥的所有地方全部重新返工,不知柏少意下如何?”
“分文不取,重新返工?”柏少挑了挑眉:“你倒是個實誠人。”
“本廠在施工過程中出現(xiàn)質(zhì)量問題,理應(yīng)如此。雖不知前顧廠長在時是什么樣子,但現(xiàn)在我是廠長,這就是我的規(guī)矩。”
“雖然你態(tài)度可嘉,不過,你又如何能篤定我柏家還會再相信你們廠?”
其實,在剛才的一番交談中,柏少已經(jīng)肯定了顧舒晗的專業(yè)水準,不過,不知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逗逗她,看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柏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子,她甚至不像是一個人,而像是一臺最為嚴謹精密的工作機器。如果能夠撕下她鎮(zhèn)定的外殼,一定會很有趣,他想。
不過,他注定要失望了,因為顧舒晗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如果是這樣,我深表遺憾。本廠將退還柏家所付的全部施工款項,損失全部由本廠來承擔。”
看著顧舒晗一本正經(jīng),從頭到尾沒有變過的表情,不知為何,柏少難得地生出了些探究之心。大抵是因為他接觸到的要不就是活潑嬌俏的新式女子,要不就是遵循舊制一心只想著相夫教子的舊式女子,還從未遇到過像顧舒晗這樣,仿佛要把全身心都投入事業(yè)的女子。
“你這樣天天繃著一張臉,不累嗎?”
顧舒晗奇怪地看著柏少,仿佛驚訝于柏少會問這么個沒有營養(yǎng)的問題。不過,他們有熟到可以隨便閑聊的地步嗎?
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柏少是她的顧客,顧客就是上帝,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或者太過刁鉆的問題,她都理應(yīng)回答。她想了想,說道:“我想,柏少在工作的時候,和我是一樣的。”
在顧舒晗看來,這個問題并沒有什么實際意義。
……居然還這么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了。阮修明的肩膀顫了顫,他怎么覺得這顧小姐這么可愛呢?明明在涉及到工作的方面那么精明,在某些方面,又單純得夠可以的!她難道就沒有看出自己壞心眼的表哥是在調(diào)侃她?好吧,自家表哥這么一本正經(jīng)地問人家,害得人家鄭重其事地當個專業(yè)問題回答,都是他的不對。
顧舒晗疑惑地看著阮修明像個篩子一樣抖個不停,更是納悶,覺得柏少和他手底下的人,都夠奇怪的。
柏少最后還是接受了水泥廠返工的提議,由顧舒晗親自監(jiān)工,把柏家里里外外全部都重新弄了一遍,需要特別保護的地方加作了保護層。
令顧舒晗感到尷尬的是,顧舒晗第一次到柏家的時候,被誤認為是柏少的女朋友,柏夫人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態(tài)度別提有多親熱了。
顧舒晗才剛過了十九歲生日,柏煜長她四歲,今年二十有三,曾有過一個未婚妻,對方跟柏家門當戶對,是一位軍閥之女。基于雙方家庭利益,兩人早早就訂了婚,后來雙雙出國留學。這位小姐回國后,不再滿足于包辦婚姻。為了追求真愛,更是在婚禮前夕與情人一起私奔,令柏家丟盡顏面。
后來柏家勢大,那家則逐漸沒落,提起這件事的人也少了,即便說起這件事,也多是嘲諷那位小姐有眼無珠。可自打那以后,柏煜就對女人提不起什么興趣,逢場作戲有,可多是嘴上花幾句,真正看得上眼能領(lǐng)回家的卻一個也沒有。眼看著兒子老大不小仍沒有成家的念頭,柏夫人急得不行,可前一樁失敗的婚事就是她幫著定下的,心中本就有愧,這時候也不敢再狠逼兒子了。
現(xiàn)在柏家也不需要聯(lián)姻了,柏夫人也不求自己未來的兒媳婦出身高門了,只要是個好人家的孩子,且得她兒子歡心就好。因此,見兒子親自領(lǐng)了顧舒晗回來,柏夫人才會這么激動,以為兒子終于開竅了,打算定下來了。顧舒晗生得好,且一看就是潔身自好的女子,若兒子喜歡她,柏夫人自是不會反對的。哪知一問,顧舒晗只是來監(jiān)工的,且又結(jié)過婚生過孩子,柏夫人頓時又恢復了懨懨的狀態(tài)。
顧舒晗倒是松了口氣,被柏夫人那樣抓住問一通問題,真是讓人感覺吃不消。況且她本就與柏家人不熟,更是尷尬得不行,好在后來就沒怎么碰到過柏夫人了。
柏家人口不少,雖然顧舒晗和她的施工隊伍多是在室外干活,很少進室內(nèi),但也基本見全了。柏總理娶了一位正妻,三房姨太太,柏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分別是大少爺柏煜和三小姐柏姝,三房姨太太中,大姨太秦氏生了大小姐柏嬌和二少爺柏驥,二姨太李氏生了二小姐柏婉和五小姐柏嬙,三姨太趙氏生了四小姐柏婧。
兩位少爺都成年了,有各自的工作,小姐中除了已嫁為人婦的大小姐柏嬌外,最大的二小姐柏婉也才不過十七歲,每日要出去讀書。柏夫人常會出去交際,倒是三位姨太太,成日呆在家中。
人多,官司也不少,幾位姨太太和下面這些小姐們之間關(guān)系不太和睦,總要別些苗頭。大姨太秦氏對柏夫人也頗有微詞,不過礙于柏夫人的手段,當著面時還是對柏夫人恭恭敬敬。
每當這些時候,施工隊伍就開始裝聾作啞,當作什么都沒看到。顧舒晗由衷地希望,她們不會因為撞見了柏家內(nèi)宅的某些陰死而被滅口。好在柏家姨太太和小姐們還有些分寸,只是拌個嘴,互相諷刺幾句,知道有外人在,并不敢做十分出格的事兒。
來的次數(shù)多了,顧舒晗還碰到過一次柏總理。
柏總理看著頗有文人相,很是斯文,只是比文人魁梧壯實得多,一雙眼中滿是睿智的光芒。他對于顧舒晗等人的施工模式頗為贊賞:“顧小姐年紀輕輕,沒想到接手廠子之后,做的倒是比前顧廠長還好些。如果外頭那些廠子都要顧小姐這種施工態(tài)度和專業(yè)素養(yǎng),我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雖是在贊揚顧舒晗,但他卻愁眉不展,顯然是碰到了什么問題。
柏煜小跑幾步上前,附在柏總理耳邊說:“父親,不行,陳家刀坊生產(chǎn)出的刀,只能拿來做普通的農(nóng)具,砍到硬石就卷了邊。若是用來做軍刀,怕是不成的,秦伯伯可要傷腦筋了。”這也不是什么機密的事,所以柏煜并沒有刻意放低聲音。
民間打造兵器的匠人鍛造出的刀原先還看得過去,可與如今國外最先進的鋼刀比,就算不得什么了。畢竟冶煉技術(shù)有限,打造出的多是生鐵刀具,連鋼的標準都達不到,更別提優(yōu)質(zhì)鋼標準。生鐵硬而脆,雖能傷敵,在交鋒之時卻也極易被鋼刀所折。
上了戰(zhàn)場武器質(zhì)量的好壞便是性命攸關(guān),自然馬虎不得。
柏總理拍了拍柏煜的肩:“再去找找,務(wù)必要找到能夠生產(chǎn)出好刀具的廠子。實在不行,就買了好鋼材咱們自己找人鍛造,底下人在下邊拼命,總要有稱心合意的武器才好。如今,我們南方政府是個什么情形,你也知道……最近也有人在勸我,跟那些洋鬼子服個軟。可他們怎會知道,不是我不想服這個軟。那些洋鬼子最會得寸進尺,一步退,步步退,哪里還有什么獨立和主權(quán)可言!”他拿著煙卷,緩緩吐出一個煙圈:“我偏不信這邪,我就不信,沒了那幫小洋鬼子,我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