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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那人會來。他若再搪塞他,他就要不聽話了。
*
日升,陽光正好。
斗奴場外便是人來人往的大街,空氣中飄滿包子油條的香味,煙火氣十足。
走出斗奴場那一刻,赤獒只覺眼前豁然一亮,而這種亮,他在斗奴場里從未體會過。相比于地牢里的陰暗潮濕,外頭的空氣顯然更清新,更自由。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今日只是出去遛彎,并非是離開斗奴場。
焉谷語獨自走在前頭,發覺身后的腳步聲停住了便回身去瞧他。“赤獒?”
被這甜甜的聲音喊回神,少年將目光定格在少女身上,白衣飛揚,在日頭下好似發著光,面具后的眸子正瞧著他,黑白分明,清澈見底,卻又裹著引人探究的秘密。
不用猜他都曉得,她是個官家小姐。
他挪開腳,一步步走下臺階。
焉谷語眨眼,眸中映出少年的模樣,他面上帶著同她一樣的面具,從最上層那格臺階下來。霎時,一股劇烈的壓迫感襲來,弄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無意識地張開口,想說又不知該說什么,下一刻,少年出聲。
“主人。”
赤獒從未跟人出來遛彎過,也不曉得斗奴跟客人出來得守什么規矩。平日里,他總聽其他斗奴常說,有錢人家的小姐公子喜歡讓他們叫“主人”。倘若換做別人,他什么都不會做,可對她,他終究還是存了幾分愧疚。
這一叫把焉谷語嚇著了,她急道:“別這么喊我!”
赤獒越過她,站在下兩格的位置,兩人的視線差不多齊平,他見她一副慌亂的模樣,忍不住猜測,麋鹿的身份多半比她高。她能帶他遛彎,為何不直接從張寇錦的手里帶他走,這一點他想不通。
或許,張寇錦背后的人更厲害。念及此,他心頭驀然一緊。
“他們都這么喊客人。”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你不能這么喊。”焉谷語加重語氣,妄圖說服赤獒,怕他以后登基了記起這事要扒她的皮。
“那我該怎么喊,主人?”少年張著無辜的眼,最后兩字的調子微微上揚。
又是一聲“主人”,焉谷語鼓起臉,快步走下臺階,氣惱道:“都說別喊主人了,你還喊,故意的是不是!”
少年跟著少女往下走,低聲道:“我是個卑賤的斗奴,只配這么喊你。”
這話聽在耳內不舒坦,焉谷語呼了口氣,甕聲甕氣道:“我姓谷,從今以后你喊我谷小姐,聽見了么?”她暫時不打算讓赤獒知道身份,便沒說真實姓名。
“谷小姐?”少年輕聲念著這三字,每一字都念得極為清晰。他聲音清透,有曠遠的琴音感。
“對,就這么喊。”焉谷語捏著身前的青絲把玩,十分肯定道。
*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焉一焉二隔著半丈的距離跟隨。
雖說兩人都帶有面具,但身份卻不難辨別。焉谷語衣著上層,一看便是富家小姐,而赤獒,穿著一身黑撲撲的短打,長發也亂,一看便是斗奴場里的斗奴。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小姑娘去斗奴場找斗奴的,稀奇啊,也不嫌臟。”
“這斗奴的身板也不強壯,找他做什么。”
“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竟敢堂而皇之地帶斗奴出來逛街。”
……
期間,不少路人朝他們指指點點。
赤獒默然聽著,偶爾看一眼前頭的少女。她與自己,大概是云泥之別。不知為何,這個念頭叫他心頭不怎么暢快,像是壓了塊東西。
路人的議論聲毫不遮掩,焉谷語自然也聽見了,她怕他放在心上,怕他登基之后想殺盡這些人,趕忙說話引開他的注意力,“赤獒,我帶你去買衣裳吧。”
“買衣裳?”赤獒訥訥地重復一遍。進入斗奴場后,他除了兩套黑短打便沒穿過其他衣裳。
沒等他回答,焉谷語上了手,拉過他往帝都城最大的成衣店走。
赤獒不喜與人碰觸,第一反應便是扔開她的手,然而視線觸及她右手的食指時,他下意識收了勁兒,任由她握著。
“……”
她的手很小,也很暖。被人握著的滋味,很特別。
到了成衣店門口,焉谷語停住身,率先回過神來,她怎么能拉一個男人的手,如此一想,她閃電般松開手,本想解釋一句,“男女授受不清”。
結果赤獒開口了,“我身上臟,對不起,玷污了谷小姐。”他說得平靜,神情間卻透著無端的自嘲。
焉谷語攏起漂亮的眉尖,剛要反駁他兩句,不巧的是,店里頭的小廝過來了,打斷了她即將出口的話,“小姐是過來買衣裳么?”
“是。”她飛快接了話,沒好氣地望了眼赤獒,“待會兒我再與你說方才的事。”
赤獒默然,不解她話中的意思。
“兩位,別站著了,里邊兒請吧。”小廝熱絡地引兩人進門,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店里的新款男衫女衫。
不遠處,辛逐己正覷著這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小姐,您在瞧什么呢?”丫鬟探出頭問道,她是什么都沒瞧見。
辛逐己坐在靠外的客棧二樓,收了視線好笑道:“瞧一個人。今兒可真是個好日子,叫我撞上了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