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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吾嘆了一聲,說道,“如果不是凈凈處處針對她,我又何至于要讓她搬過來?”
“凈凈有些蠻橫跋扈我是知道的,但也不至于要跟她過不去吧?你怎么不想想,這山莊上下,哪個跟你師妹不是相處融洽?就她來了不行。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她身上。”陸景吾的母親頓了頓,說道,“她不知廉恥我不管,但是你不能這樣。”
“娘——”阿挽聽見陸景吾在里面重重地說了一聲,她在外面,看不到陸景吾的表情,只聽他說道,“帶她回來,是我的意思,要說不知廉恥,那也是我不知廉恥。我與她雖然情投意合,但這些日子來一直發(fā)乎情止乎禮,不曾有過半分逾越的舉動。況且,我們家原本就是江湖人,什么時候學起了那些官府中人的做派?”
“那好,就算不說她一個未婚姑娘擅自跟年輕男子一起有多不好,她來歷不明,偏偏武功高得嚇人,一個年輕姑娘,你自己就沒有想過嗎?”陸景吾的母親續(xù)道,“我們醉紅山莊在江湖上好歹還算有幾分臉面,你自己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你,想把你拉下來,難道你要親手將把柄送到別人手上嗎?”
“我倒認為,只要人品好,武功高,其他的別人怎么說并不重要。”大概是他母親還要說什么,外面的阿挽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應該是陸景吾站起來,將他母親往外推,“娘,我跟阿挽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她是個好姑娘,不是什么來歷不明的人,你就別多想了。”
他母親被他推著往外走,嘴上還不停地說著“你是我兒子,十月懷胎,我怎么不多替你想想?你江湖經(jīng)驗那么淺,別人騙了怎么辦——”聲音在看到阿挽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陸景吾的母親看到她,冷哼了一聲,再也不看她一眼,又恢復了往日的端莊,朝院子外面走去。
陸景吾也看到了她,臉上先是有微微的尷尬,“你在外面啊。”阿挽走進去,眉間帶著幾分少見的輕愁,“你娘,是不喜歡我嗎?”所以她無論怎么樣,都不喜歡自己嗎?
陸景吾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肩上的長發(fā),“沒關系,只要我喜歡你就夠了,你要乖乖聽話,她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你的。”
是這樣嗎?她沒有母親,不會明白這其中的感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陸景吾帶著她走到窗前坐下,他的臥室背后,正好可以看到醉紅山莊的大片楓葉,如今還不到楓葉紅時,眼前一片翠色,也想到迷人。只聽陸景吾問道,“說起來,我還不知道阿挽你的身世呢。”
他將松子糕放到阿挽手中,阿挽聽了他的話,猛地怔住了。她的身世,她也不知道呢。自從有記憶起,她身邊就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黑衣人,可是他也沒有管過自己,她能長到這么大,都是自己靠著山間清泉和野果蜂蜜,才能長成的。如今被陸景吾一問,她才猛然發(fā)現(xiàn),連她的武功都不是那個黑衣人教的。好像從一開始,她就會武功了。原本她以為,這世間人人都跟她一樣,一生下來就會武功,只不過要高低之分。這個高低究竟是怎么來的,她也不知道。但她卻明白,不能問黑衣人,問了他也不會告訴自己,反而還會挨一頓打。恰好她的好奇心也不強,于是有疑惑就有疑惑了。
但來了醉紅山莊這段時間,阿挽才發(fā)現(xiàn),不是她想的那樣。武功要修煉的,內力也是一樣,就算那個人天資再高,也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有武功有內力,那她的武功和內力,又是怎么來的呢?
招式是她對著劍譜練的,但內力,好像真的是從她記事起,就有了。
見她怔怔出神,陸景吾叫了她一聲,“阿挽?”
她猛然回過神來,陸景吾見她這樣,笑了笑,問道,“我有娘親,阿挽也一定有娘親,阿挽的娘親在哪里?”
她搖了搖頭,陸景吾的母親雖然對她不好,但對陸景吾卻沒說的。這樣的娘親,她也想要一個。
幾乎是下意識地,陸景吾又問她,“那阿挽一個人在小寒峰上,是怎么長大的?”還有她身上那一身鬼神莫測的武功,又是怎么來的?
他第一次見到阿挽的時候,被她驚人的美麗照得目眩神迷。那個時候,她挽著籃子從外面進來,雖然荊釵布裙,但一身靈氣逼人,直讓他以為那是從山間走出來的山精魑魅。既然不是凡俗之人,那就肯定不能以常理來忖度。再后來,他和阿挽感情日篤,又看她在山莊中被屢屢刁難,憐惜還來不及,哪會去想她的來歷?剛才被母親這樣一提醒,他才恍然驚覺過來。
人總不免了要受好奇心驅使,尤其面對的還是自己喜歡的人。
阿挽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她聲音弱弱的,聽上去像小獸一樣,“從我記事起,我就會武功了,我那里有好幾本劍譜,我閑來無事,照著上面練的。”她沒有提那個黑衣人的事情,因為就算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也能感到,那個黑衣人,不能讓陸景吾知道。
他會給自己,給陸景吾帶來很大的危險。
見她因為想不起身世而眉間攏上淡淡的輕愁,再也不像在小寒峰時那般恣意,陸景吾也心疼,包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聲音卻還帶著笑意,“好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也許阿挽是山間仙女也不一定。游玩得忘了回你神仙福地的路,讓我這個凡人撿了便宜。”他第一次見到阿挽的時候,她連話都不會說,不像是有人帶她的樣子。況且,阿挽那么單純,怎么可能騙他呢?
她心中一松,將臉埋進陸景吾的胸口。
醉紅山莊的日子,雖然稱不上事事順心,但因為身邊有最喜歡的人陪著,她也感到快樂。這樣難得的歡愉,甚至已經(jīng)讓她忘了,她這邊還有一個人,可以將她這樣難得的安寧瞬間打破。
讓她過了這一段安逸時日,那個黑衣人,又來找她了。這一次,還是跟往常一樣,是讓她殺人。
……
大概是回憶太甜蜜,想起往事的時候,翟挽嘴角帶著幾分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微笑。只是一想起那個黑衣人,她就忍不住冒火。她跟陸景吾之間,雖然早就埋下分歧的種子,但也并不是沒有辦法消弭。直到那個黑衣人再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他們才真正走向了漸行漸遠的岔路。
不,其實應該是那個黑衣人叫她殺人開始,她跟陸景吾之間,就再也沒有可能了。只不過那次,是將這種不可能再次加固罷了。可笑那個時候她自己還不知道,甚至連要擺脫他的想法都沒有。
愚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愚而不自知。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峨眉金頂,峨眉派的大堂之中,端坐在上首的落英師太和禪宗大師正在跟旁邊坐著的人談論青門宗發(fā)生的變故。如今江湖上人盡皆知,青門宗前掌門周咸陽已經(jīng)帶著弟子陸岱川投靠了魔女翟挽。大家紛紛表示,難怪那日武林大會上面,周咸陽會力保陸岱川,原來他們師徒二人早已經(jīng)狼狽為奸,跟翟挽沆瀣一氣,為禍武林。
翟挽的事情肯定不能就這么算了,她身負絕世武功,當年武林花了那么大的代價才殺了她,沒想到死還沒死透,過了幾十年又開始害人了。這次自然不能讓她就這么輕易地離開了,一定要讓她死得透透的,再也回不來。
見大家的情緒已經(jīng)調動起來了,禪宗大師微微抬手,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大家不要覺得翟挽武功高強,我們正道就難以匹敵。老衲仔細問了有節(jié)師叔,當年摩崖嶺一站,不僅僅是她一個人,還有她的許多追隨者。若不是如此,想來翟挽就是武功再高,也不會損傷我正道如此多的元氣。”
旁邊忙著紀律的布衣青年抬起頭來了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禪宗,他是月旦樓派來記載過程的弟子,月旦樓弟子遍及天下,各方面的消息最是靈通。要不是有如此多的人作支撐,月旦樓想來也開不遠。
對于當年發(fā)生的種種,月旦樓雖然不能說全都知道,但是大體上是怎么回事還是清楚的。怎么跟禪宗大師說的,相去甚遠呢?樓中典籍記載,當年可是翟挽為了保全他們拜火教的實力,讓身邊的人先走了,她作為教主留了下來,以一人之身抵抗中原武林千軍萬馬。故而后來縱然她作惡多端,濫殺無辜,當時的武林盟主陸景吾還是敬佩她的氣概,留了全尸給她。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明顯了,禪宗大師明顯感覺到了,有些尷尬地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月旦樓的弟子立刻就懂了。禪宗大師真是用心良苦啊,若是直接跟他們說了當年真相,可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這才開始商量要怎么在江湖上鋤奸呢,就將對手抬得很高,太不利于鼓舞士氣了。
他朝禪宗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便趕緊低下頭來,記錄著在座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見他這么識趣,禪宗很滿意,臉上帶了一絲不自覺的微笑來,正打算繼續(xù)發(fā)表演講,外面突然有一個峨眉弟子帶著一個少林弟子進來,將那少林寺的小和尚領到他身邊,低頭跟他耳語了幾句,又將一封信給面色越來越沉的禪宗。
他額頭青筋亂跳地打開信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簡直讓他心驚肉跳,禪宗究竟風浪,也只是看了一眼之后便不想再看,滿臉厭惡地合上信紙,朝那個小和尚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他這番情形,旁人自然看在眼中,奈何他德高望重,其他人身份不夠,雖然又好奇又想對他表示一下關心以方便抱大腿,但是還是怕貿然相問,萬一問到他的痛腳,非但拉不近距離不說,反而惹他惱怒,那就不好了。于是眾人雖然滿懷疑惑,偌大的一群人,卻硬是不敢開口。
他們有這樣的顧慮,那是因為他們地位不夠,落英師太就沒有。
事實上,剛才那個小和尚跟禪宗說的什么,聲音雖然低,但她隔得近武功又高,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峨眉和少林在外人眼中關系一向比較好,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有多看不慣對方。
本來嘛,兩個都是敬佛的門派,峨眉雖然都是女弟子,但也有一顆雄心啊,憑什么江湖上人人都要以少林馬首是瞻?為什么女子就不行?尤其是禪宗這個老禿驢上臺之后,處處不給她們峨眉面子,經(jīng)常擠兌她們不說,還時常在她們面前耀武揚威,她看不慣禪宗許久了。
見他如今遭了難,落英師太忍不住露出一副關心的神情,抬頭看向禪宗,“禪宗方丈可是遇到了什么難題?要不要說出來,看看大家有沒有什么能幫得上的?”哈,她可是聽到了,翟挽在外面頂著他們少林的名頭大肆花錢,那些錢對少林寺來講雖然稱不上多,但對于禪宗這個吝嗇鬼來說,哪怕別人花出去一分錢就夠他肉疼好久的,還別說那筆錢原本就不少。
落英師太的“關心”被禪宗一眼就看穿了,他暗罵了一聲“老jian人”,臉上卻露出一副寶相莊嚴的面孔,對落英師太說道,“是我少林寺的內務,年輕弟子不懂規(guī)矩,貿然上來,讓師太笑話了。”開玩笑,讓她知道了還了得?討債的人都到少林寺了,可憐他們一向自詡正道,當然不可能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出手,只能認命。可是寺中支出銀錢,都需要方丈的私印,否則便做不得數(shù)。那些商販鬧得不行,連幾天都等不得,寺中掌管銀錢的師叔這才派了弟子出來,急急忙忙地來找他要印章。
落英師太臉上露出一絲諷刺,對禪宗說道,“那方丈回去之后可要好好教導一下年輕弟子,畢竟我們峨眉派也不是什么小門小戶,這么沒規(guī)矩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