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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香燭穿插一片土黃冥紙,上面點了兩三滴紅蠟,散在草叢中,鋪在泥路上。有些已經(jīng)濕潤,有些已經(jīng)被過路的馬車行人碾壓成泥,殘留在地上的大多已經(jīng)不完整,想必散了有一段時間了。
在宋朝,一些地方在有人過世后,親人會用冥紙夾香火,散在地上,據(jù)說能為鬼魂鋪路,順利找到鬼門關,也為了逝者上路時,能用上這些錢。
明月四下看去,卻沒看見哪家門前飄白,也不聞哪里有喇叭聲,而且冥紙通往的路還在延長。
蘇云開也多看了幾眼,直到馬車將要離開小路,就見路口不遠處一個小山坡上,有一群人正簇擁在一起。但沒人哭嚎,也不見奠禮,看著奇怪,“那邊在做什么?”
明月也心癢了,“去看看吧。”
馬車突然停下,秦放頓了片刻,撩開簾子往外看,一看地上全是元寶蠟燭,又縮了回去。白水瞧了瞧,立刻跳下車,跟上已經(jīng)往一處小山坡走去的人。
本以為是走遠了才沒聲,但走近了一聽,還是沒人哭。明月好奇心起,走快幾步,只見那十余人都低頭往同一個地方看著,神情輕松,也有在說笑的。等她往那坑看去,這才明白。恰好蘇云開上前,她低聲道,“是在拾骨呢。”
蘇云開恍然,拾骨謂收拾遺骨改葬,在南朝時江淹就曾提過“輟鑊斂火,吹魂拾骨”,一般是逝者葬下后,親屬找吉日重新再葬,一般是十三年為限。
這也就難怪來這里的人大多神色輕松,畢竟是離去了十三年的人,又能有多少傷痛。
明月想通后心里也沒了疑慮,便打算走了。可剛轉身,手腕就被蘇云開握住。偏頭看去,那墨眉微攏,示意她看那被撿起拼湊起來的骨頭。她往那一瞧,不由頓住。
那草席上,竟然有兩具尸骨。
她咽了咽,蘇云開已問旁人,“請問為何棺木里會有兩副尸骨?”
旁人笑笑,說道,“夫妻嘛,同墓同穴。”
明月皺眉,“可看骨頭大小,兩人當年不過十二三歲吧?”
旁人仍是笑著,答道——
“冥婚。”
☆、第20章 十年白骨(一)
第二十章十年白骨(一)
“冥婚?”明月重復了一遍,見他確認點頭,就不再問了,偏身看向蘇云開。
蘇云開也聽過這種事,并不意外。
冥婚又叫配陰婚,是未成婚的人過世后,由父母為他們挑選適齡適合的人結為陰親的習俗。結陰親的一種說法是怕死去的人心有怨氣,鬼魂不肯離開家宅,使得在世親人不安。所以讓他們成為夫妻,并骨合葬。又有一種緣故是未婚的女子死后不能立碑,恐成無主冤魂,做爹娘的不忍,于是許配人家,讓家中塋地不出孤墳。
蘇云開抬頭往山坡看去,大大小小的墓碑佇立坡上,分明就是個墳山。仔細看去,那已被挖掘出來的墓碑和旁邊的墓碑略有不同,稍做對比,就能看出遠近有不少相同的,單是墓地,都比其它普通墳墓大。他問道:“這里很盛行結陰親么?”
“以前我們這總鬧災荒,沒長大沒成親的孩子多,做爹娘的怕他們在地下寂寞,就兩兩做配了。但這幾年日子好過了,沒有天災*,洪水也不淹農(nóng)田了,孩子能養(yǎng)活,這種事就基本沒了。”說著,那邊吆喝喊人幫忙,漢子就過去了。
秦放一人在車上久等他們不來,遠遠喊了一聲讓他們快點回來。三人才往回走,走時白水還覺得心里瘆得慌,“夜里從這里過去,都能看見鬼火了吧。”
說著鞋底就覺踩到了什么,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石板。再仔細看,是塊石碑,前面泥土松軟,許是剛被人挖開,又是一個拾骨的地方。她只覺腳底發(fā)麻,急忙加快腳步,將蘇云開和明月甩在身后。
蘇云開看得稀奇,“也是奇怪,白捕頭連死人都不怕,卻怕鬼。”
明月笑道,“大多數(shù)人都是如此,能看得見的東西,可以預知兇險安全,就不怕了。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下一刻到底會發(fā)生什么事。”
蘇云開略有感悟,“所以有人才覺得寧可得罪真小人,不肯結交偽君子。”
比起正面迎敵來,突然被人在背后捅一刀,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蘇云開見她面色如常,微微低頭問道,“你不怕么?”
“比起鬼來,我還是更怕真小人的。爺爺說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看著她信誓旦旦的模樣,蘇云開慢了半步,俯身往她脖后輕輕吹了一口氣。明月猛地一僵,尖叫一聲捂住耳朵往前狂跑。等跑了一會才停住,回頭看他,卻見他一臉忍笑,這才明白,又折回去揍了他兩拳。
軟綿綿的拳頭打在胳膊上不痛不癢,蘇云開眉頭都沒擰一下,順勢摸摸她的腦袋。笑了笑說道,“以后去了提刑司,會碰見許多案件,我有時會專心辦案而忽略旁人,你要是說不怕,我可能就真當做不怕了。所以怕就怕吧,免得我沒回過神,丟你一個人在那。”
明月抬眸飛快看了他一眼,這才點頭。
到了大名府,已經(jīng)是二月了。未到暮春,可雨水又至,軋了一路的車轱轆也沾上了厚厚黃泥,馬車濕漉漉得看起來有些狼狽簡陋。
進了大名府后,蘇云開發(fā)現(xiàn)這里民風安寧,衙門大開,但無人進去,門口大鼓陳舊但卻不臟亂,大門牌匾也未染一塵。要想知道上一任官員做得好不好,看細節(jié)就能看出來了。
白水接了他遞來的文書,進里頭通報。不一會里頭就來了人,先領他們入內衙。
府衙比起南樂縣的衙門來,不僅外面看起來更氣派,里面也更寬敞。進了衙內,便是院落,一株長青不敗的古松猶如巨大羽扇,臥坐院子。附近涼亭四壁皆空,檐角飛翹。長廊半壁每行十步就有一副字畫,字跡遒勁瀟灑,畫略遜于字,不過看印章,非大家之手。
衙役看蘇云開留意字畫,說道,“這是上一位大人留下的筆墨,還交代了我們,如果大人覺得不喜歡,盡管撤下。如果覺得不礙眼,沒事就多看幾眼。”
明月心覺好奇,也去瞧那字畫,上面大多是八字,諸如“清正廉明,愛民如子”“明鏡高懸,秉公執(zhí)法”一類,她低聲道,“走都走了,為什么還留下這么多字畫?”
蘇云開笑笑,偏頭輕聲,“那位大人托人帶的話,一語雙關。字畫里寫的都是箴言,我如果不屑,將那些東西丟了,就是不愿做個好官。我要是表面愿意留下它們,但心里卻不想做好官,那每日從這里進出,怎么都會被膈應。”
明月抿了抿笑,“這位大人還真是用心良苦。”
秦放插話道,“酸,一股子文人的酸臭味,真不打算為民辦事的官,就憑幾幅字畫能有用?傻不傻。”
明月說道,“調任離開這里,還心系于民,你怎么能說他傻。”
“就是傻。”秦放出生在一個在街上一抓就是個官是個貴族的地方,什么沒見過,所以他才不樂意在開封待著。眼不見為凈,還是皮影戲好,會演他喜歡看的話本,唱他喜歡聽的故事。
蘇云開將長廊字畫看完,囑咐衙役按照以前那樣打掃,不必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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