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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云開說道,“我問過你的弟弟妹妹,童謠是從哪里先傳出。他們所說的各不相同,可是他們說的,都指向兩個地方‘隔壁’‘村口’,隔壁便是安家,村口就是孫家所在,你們大概覺得孩童之間傳唱童謠之后,就不會有人查得到源頭。”
安德興點頭,“是我的失誤。”
“之前我以為童謠的出現,只是為了掩蓋嫌犯劫鏢藏寶的事。直到劫鏢一事出現,我就一直很奇怪,鏢局押送的只有一車東西,山賊為什么偏偏挑最少貨物的時候劫鏢?而且當時鏢師足足有十人,山賊既然是有備而來,為什么不在天時地利的時候出現?更何況,我問過其他鏢師,當日山賊只追殺楊安,而沒有傷害其他人。”
安德興笑道,“還有呢?”
“這半個月以來,村民陸續中毒,但是看起來不過像是一種恐嚇。所以我想,那人能這么方便卻不被人察覺,甚至很準確的給在榕樹下停留的人下毒的,肯定不是外面的人,而且不止一個,否則太過集中,很容易被人懷疑。而且樹洞里的寶藏不輕,從拖動的痕跡來看,起碼是兩個人以上。”
祝安康仍是面無表情,孫賀也是如此,但卻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唯有安德興興趣盎然地看著他。
蘇云開繼續說道,“村民要砍了這不吉利的樹,村長不許,后來提出給榕樹修筑籬笆的,是你們,而去修籬笆的,也是你們。只是單憑這點不足以證明你們就是編造童謠的人,但也是一個線索。”
安德興笑道,“大人沒猜錯,我們的目的也是為了要留住榕樹,還有留住樹洞里的寶藏。”
“再有,阿菀畢竟不是戲子,所以不會在大家面前唱曲,最有機會聽見她唱歌的,除了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或許就只剩下她的好友,也就是你們,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她完全信任的人。”
不但感情好,而且阿菀很得三人尊重,不然祝安康和她一起走小道時,不會那樣顧及她是姑娘家而離得那么遠。蘇云開時而看向祝安康,與其他兩人的神情全然不同。
三人都是為了阿菀,但是感情上,或許唯有祝安康于她不是兄妹之情。
孫賀突然問道,“可是為什么你會知道阿菀是為了楊安自盡?”
蘇云開答道,“阿菀和她父親相依為命,孝順善良。但是父親命她嫁給別人,她卻突然反抗,在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約定成俗的世間,向來孝順的她卻這樣反抗,那定是心中有了歡喜的人。可阿菀父親并沒有逼得太緊,她還是自盡了,唯有一種解釋,她喜歡的人負了她。你們和阿菀姑娘關系甚好,加之我已經懷疑你們就是藏匿寶藏的人,但你們平日奉公守法,為何會突然做出這種事,目標也僅僅只有楊安?后來我去查楊安身世,得知他也是袁州人時,才終于將這兩件事完全聯系起來。直到我知道楊安已有家室,山賊又只盯砍楊安一人時,我才肯定,阿菀是因楊安而自縊。”
冷冷的真相冷進了人心底,連村人都默然無語。
安德興驀地冷笑一聲,“沒有殺死楊安,是我失誤了,要不是銀子不夠,我就不會只找到那幾個山賊,否則就能成事了。我也沒想到他命這么大,竟然就只傷了一只胳膊。喂,楊安,你不是在阿菀面前說身為一個鏢師為了鏢車可以賠上命么,怎么那時卻自己跑了?跑得可真快呀,追都追不上。”
他滿腔的戲謔,聽得楊安啞口無言,又無法回罵。
蘇云開又道,“你們的本意不是劫鏢,但如果不將鏢車劫走,官府很容易懷疑你們另有目的,所以干脆將東西帶走。可是你們也沒有想到,那箱子里裝的五只花瓶里,竟然還另藏寶物,你們唯有找個地方將它藏起,而那個地方,就是榕樹洞內。”
眾人下意識就往那已拆了半面籬笆的榕樹下看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已空的洞內。
“可是那株榕樹下人來人往,所以你們編造了童謠,以此驅趕來樹下逗留的人。可是其中反對最厲害的,是村長,祝安康你的爺爺。所以不管他如何在樹下走動、久坐,都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發生異樣。”
祝長榮將這話聽到耳朵里,已不知要說什么,是欣慰還是惱怒,他一瞬竟不知哪種感情占了上風。
許大人看著這三個有情有義的年輕人,也是說不出的嘆息,說道,“你們本性不壞,為的也是給阿菀姑娘報仇,可是方法太偏激。如果當時你們真的殺了楊安,那你們以后該怎么辦?”
“怎么辦……”祝安康神情冷漠,聲音更冷,“阿菀連命都沒了,她已經沒有‘以后’了,我們不為她報仇的話,那她的這筆賬又該怎么辦!楊安辜負了她,害她自盡,這種事官府根本不會管,那就只能任他逍遙法外嗎!”
許大人嘆道,“你們將阿菀姑娘當做摯友,她又何嘗不是。你們如果真的為了她出事,她在九泉之下,才不會瞑目。”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祝安康忍著喉嚨突然出現的哽咽,“如果真的有,阿菀早就回來跟他索命了。如果我們早一點知道她是為楊安而死,楊安也不會活到現在。”
他瞪著楊安,目有火蛇,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蘇云開默然稍許,才道,“你們并沒有想殺楊安,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否則……在村里這么多下手的機會,你們不會不動手。”
“不是!”吼出這話的是楊安,楊安自知官府將會嚴懲,性命不存,此時也無謂再多加一個罪名,“那日我聽聞村里住進了一行不明身份的人,我便來夜探,結果發現是蘇大人你們,我害怕事情暴丨露,于是打算對你們其中一人下手。”
明月不知為何覺得一股冷意襲來,“那晚跟蹤我的人是你?”
楊安點頭,“是我,可是當我跟蹤你時,我發現還有人跟來,于是中途隱藏起來,結果卻發現那人就是祝安康,他在跟蹤你!大半夜的跟蹤一個姑娘,能安什么好心。”
這意外得知的真相讓提心吊膽了兩天的明月暗暗松了一口氣,雖然心中尚有疑惑,但卻不會每每想起就脊背寒涼了。
蘇云開說道,“你的目的是要害人,但祝安康想的,是綁架明月,讓她失蹤一時半刻。”
心中疲倦,已不打算解釋的祝安康聽見這話,抬頭看他,眼有意外,不知道為什么他竟然連這個也知道。
“那天你們三人提及去加修籬笆,后來就一直沒人看見你們,其實當時你們根本沒有走,就在籬笆里面。只是那籬笆高密,從外面根本看不見里頭。你們察覺到榕樹下的贓物已經不安全,所以想將它轉移走,可是村子的人來來往往十分棘手。恰好明月外出,于是你們其中一人跟上,想綁架明月,等村子的人都外出找她時,再趁機將箱子轉移走。誰想,卻發現了同樣在跟蹤的楊安。”
楊安憤然道,“大人,你憑什么說他只是想綁架,而不是想殺人?”
蘇云開冷冷瞥他一眼,“因為你也說了,你是中途就藏匿起來的,可是他卻一直跟明月到了大夫家,甚至折回時也跟在后面,直到遇見了去找她的我們。中途有那么多次下手的機會,為什么他不動手?荒郊野外要對付一個不會武功的姑娘,十分容易。”
楊安還想再說,可是發現好似無話可說,根本無法指證祝安康有殺人的心思。
明月在旁卻聽得奇怪,“可既然是打算綁架我,那為什么最后沒有做?”
這點蘇云開猜出一些,但并沒有完全的把握,便往祝安康看去。祝安康抬眼看了看明月,才道,“她去找郎中的時候,村里人已經都被喊去找了,我沒有必要畫蛇添足。”
明月可不笨,想了想蹙眉低聲,“可是當時你一直跟著我,不會知道村里人出來找我了。”
祝安康頓了頓,不說話了。倒是安德興笑笑,笑里沒有戲謔,倒有一種兄長之情,“阿菀跟你一樣大,個頭也跟你差不多。”
蘇云開和明月頓時明白,許是祝安康想起了阿菀,一時心軟,不忍綁了她。
可是犯法便是犯法,劫鏢的事,到底還是要受到律法制裁的。
不過不是死罪,明月還是覺得這是好事,不管有沒有九泉,阿菀會不會知道,至少這樣不會讓知道真相的人心中太過難受。
孫賀此時已經起身,撣了撣他的衣服,淡然道,“那寶物被我們藏在了村口往西一里外的玉米地里。走吧,去挖贓物,還是去官府?”
他太過鎮定,反倒更讓身為官員的蘇云開和許大人覺得可惜,明知道這么做在真相大白后會毀了自己,可還是這么做了。
楊安與三人一起被押走時,祝安康行至蘇云開身旁,以極輕的聲音道了聲“謝謝”,便被衙役押送走了。
直到他們離開村子,村人互相瞧看,便沉默散開,無一人多話。不多久,那繁盛的榕樹下,只站了蘇云開一行人,顯得很是荒涼。
此時無人了,明月才道,“方才祝安康跟你道謝什么?”
蘇云開見已無外人在,才道,“因為他在謝我沒有將另一件事在大家面前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