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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司廉低頭去看,那小小的手,連指甲蓋都是透明的。
他轉回頭來,對上了珈以還睜著的眼睛。
明知這時的嬰兒還不會理解,夏司廉卻因著她這一握,忍不住柔了眼神,輕聲安撫她,“餓了對不對,阿兄給你去拿羊奶去了,你千萬別哭啊。”
珈以聽見這話,握著他的手更用力了些。
夏司廉竟還感覺到了她增大的力道,想了想,晚上收拾好上床就寢,就把小嬰兒放在了自己的旁邊,床邊的桌子上放了泡在熱水里的羊奶,干凈的尿布,隨時待命著準備應對夜晚的突發狀況。
他怕出了意外,完全睡不著覺,躺著睜眼瞧著天花板。
在宮里養個孩子,想要不被旁人知曉一星半點,顯見是沒多大的可能的,今日瞧干爹也是慌亂得很,是得等到明日,找個時機,將孩子藏在個更安靜的地方。
夏司廉愁著睡不著,猛地就聽見了外面緩緩響起的鐘聲。
他猛地坐起身,整個人都愣住了。
萬歲,駕崩了。
先皇駕崩,太子登基,宮里忙成一團,楊皇后以太后之尊垂簾聽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先帝的后妃都送到了冷宮里關著。
原因都無需多找,除了在先帝駕崩前在冷宮放火自殺的廖妃,無人再有子嗣。
七出之中,無嗣已是大錯。
十數位宮妃被送去了冷宮,奴才自然也是要撥過去一波的。
宮內新老人交替,海福作為楊太后面前僅次于曹吉的紅人,在幾個緊要的崗位都塞了自己的人,卻不想曹吉嫉恨他,和楊太后提議冷宮也得防著。
幾次妥協下來,夏司廉便這樣被派去了冷宮。
他去,最后還是楊太后開的口,海福一臉垂頭喪氣地回了院子,強忍著怒火的模樣,喜得曹吉滿眼笑意,對著楊皇后都更多了幾分小意奉承。
他那張臉長得也算精致,楊太后愛極了他的手頭功夫,也樂意讓他高興一二,卻還是提點了一句,“海福是我用慣了的人,你也別鬧脾氣。”
曹吉笑吟吟地應了,坐在腳踏上,朝著楊太后靠了過去,“奴才知道,他那小兒子送去了冷宮,讓奴才長了威風就好,奴才才不會咬著不放,當那煩人的小狗,”他越湊越近,和楊太后咬耳朵,“奴才只當娘娘的狗。”
楊太后朝他一笑,甚是滿意地閉上了眼,享受似的低吟一聲。
卻沒看見,她閉眼的瞬間,曹吉臉上露出的嫌惡。
這邊夏司廉被叫去了海福的屋子,其余人都已知曉他被犧牲扔去了冷宮,眼里都多了幾分奚落,瞧那眼神,顯然已認定了他已被拋棄。
夏司廉八風不動,進去面對海福,依舊是恭敬模樣。
海福原先瞧中他,喜歡的就是他的鎮定,這會兒滿意的點了點頭,“你先帶著那小子去冷宮躲躲,近些時候,宮中事多,你年紀尚小,也算避個風頭。”
夏司廉恭聲應下,待要告退,猛地想起一事,猶豫了一瞬,還是問出口,“干爹,那小子還沒取名……”
雖主動讓楊太后送夏司廉去冷宮是眼下的上上之策,可海福想到曹吉在他面前的那趾高氣昂的模樣,依舊氣得不輕,哪有這個閑心取名,抬手就讓他隨意。
夏司廉回去想了三四個月,待到小丫頭都能吃些迷糊了,才想起個他認為最合適的來,抱著珈以,認真地與她分說,“聽劉司膳說,你出生在午夜,這時辰雖有些不吉利,也算是個難得的緣分,日后便叫你小午如何?”
珈以給他吐了個泡泡。
夏司廉便當她這是同意了。
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可養著個更小的孩子,不知不覺就從之前的大麻煩變成了眼下的小可愛,尤其是珈以每次只要被他抱著就會笑,尋常餓了要拉了也只是哼兩聲意思意思,養起來真真是再省心不過。
再看小小人認可了自己的名字,夏司廉彎了嘴角,那往日板著森嚴得像是個七八十歲老頭的臉上,難得柔和了一二。
他抱著珈以,絮絮與她念叨,“我說來,也是正午時出生的,你既是我養大的小娃娃,那在我心里便是我親生的妹妹也比不上的,眼下你又認了小午這名字,我也算認下了你,日后你便要喚我‘阿兄’。”
就一個人念著話,懷里的小人兒偶爾給些反應,夏司廉也樂此不疲。
冷宮里人聲幽寂,夏司廉在這住著,往外也只去海福的院子或是御膳房,半點不惹眼,竟是難得在宮里過了個安閑的日子。
然而這種安詳,在隔壁住著的妃子發瘋后出現了絲裂紋。
那妃子發瘋發得并不猛烈,只日日喊著“萬歲”,站在院子里藏著纏纏綿綿的歌,儼然是個思念先帝過重的模樣。
但夏司廉卻知曉,她瘋了,是因為她那院子里三不五時就有侍衛進出。
他曾隱隱在海福面前透露過此事,海福沉吟一瞬,卻對他搖了頭,示意他假裝不知,只安心守好小午。
夏司廉一路回去,都在思索海福沉吟那一瞬時乍變過的臉色,末了又繞著小路去了趟御膳房,劉司膳瞧見他的第一句話,也是讓他看好小午。
話里話外透出來的訊息,讓夏司廉一整日都恍惚著。
他坐在椅子上發呆思索,珈以在他懷里滾著,捏著他的衣裳上的扣子完,抬頭看了他一眼,猛地就喊了聲,“萬歲!”
夏司廉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
他被嚇得回神,趕緊再三叮囑,教著珈以學會了喊“阿兄”。
眼下已是仲秋,珈以也有十個多月,蹬著小短腿爬得飛快,雙腿有勁,應是不久就能下地走路,日日活潑好動的,讓夏司廉忙得再無心旁顧。
而就是幾天后,夏司廉照常出門,卻撞見了一個被壓著杖斃的小太監。
是那個曾給他送過食盒,又曾在背后詆毀他的小太監。
他也才不過十歲大,被打死時,整個背后腰臀都血肉模糊。
海福坐在屋子里,抬眼看見他青白的臉色,揮手讓他退下,近些時日先別出門晃蕩。
他說這話時,整個人憔悴無力,看著像是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