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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那個老婦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傳言里說太后一頭銀絲卻面容幼嫩,但現在,銀絲是真的,幼嫩是沒有的,床上就是一個枯槁的如秋葉,干瘦如僵尸的老女人。
她一眼就看出這是長期慢性中毒的表征。
隨便兒干的?
棒棒噠。
太后掙扎著睜開眼睛。
這老婦人雖然中毒已深,卻因為多年使用異族藥物,身體里有些抗體,竟然在彌留之際,清醒過來。
此刻看見永嗣帝,她目光一亮,還沒說什么,永嗣帝已經淡淡道:“好教太后得知,兒臣今日登基了。”
太后的目光立即暗淡下去。
文臻瞧著她,心想她知不知道廚房的問題?
想來是不知道的。
燕家的人啊,一個比一個心機深沉。
以至于誰也做不了幕后大黑手,誰都以他人為棋,誰都不能避免成為他人的棋。
這一局,不走到最后,誰也看不清輸贏。
“太后好生將養身子,后頭還有幾十年的福要享呢。”
太后一陣猛烈的咳嗽,似乎被這話刺激著了,卻又無法對兒子發作,一偏頭盯住了文臻,她眼神渾濁,看不清這珠光寶氣的女子,以為是兒子新立的皇后,便氣喘吁吁地道:“外人……出去。”
文臻一抬手,掀掉珍珠面罩,笑吟吟道:“我怎么是外人呢,我是你兒子的內人。”
永嗣帝:“……”
太后卻不識得她,只道:“讓她滾,我有話對你說……”
永嗣帝看著她的焦灼之態,心中一動,正要說什么,文臻忽然道:“陛下,莫曉死的時候,親朋好友,一個都不在身邊,也不知道她犧牲,直到三天后定州軍亂,她的同袍才找到機會,幫她收尸。”
永嗣帝手一抖。閉上眼睛。
文臻又冷冷道:“齊姑姑當年之所以教我學藝,是因為我身上莫曉給的香囊,而將我誤認為莫曉。她時時瘋病發作,喚我做阿巧,每次把我當成阿巧時,她便分外溫柔些。有時候她還會喚‘永郎’……陛下,永郎是誰?”
永嗣帝眼皮一陣急速抖動,手緊緊攥在一起,霍然起身,道:“太后還是好生休養罷,有什么話,好了再說也不遲!”
太后怔怔地看著他,摸索著要去拉他的手,永嗣帝立即讓開,太后驀然轉頭,盯住了文臻,嘶聲道:“你是誰!你……是誰!”
文臻一邊慢條斯理地把那累贅的大禮服脫了扔開,一邊更加慢條斯理地道:“我是你和你的唐家,這許多年一直不肯放過的,文臻啊!”
……
隨便兒沒有離開廚房。
他開始給廚房的人幫忙,燒火。
廚房里的人在熬藥做點心,熱氣騰騰,遮沒了很多人的視線。
隨便兒選擇燒火,是他覺得,這滿廚房的大蒸鍋,大蒸籠,哪個看著都很可疑,又不能一一掀開來看,只有灶膛最安全,一方面燃毒煙方便,一方面總不能有人從生火的灶膛里鉆出來。
他想得非常有道理。
然而世事經常不按道理來。
隨便兒正想著心思,機械地往灶膛里扔柴火,因此也就沒注意到,那裊裊里煙氣里,隱約一股不明顯的淡香。
說真的,廚房里各種香氣都有,那一點淡香,誰都發現不了。
隨便兒扔著扔著,忽然啪嗒一聲,木炭落地。
隨便兒立即反應過來——他的手麻了!
再一看灶膛,不知何時火滅了,冒出一股的焦煙。
隨便兒眼珠一轉,發現廚房里已經倒了一地的人,而廚房外,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隨便兒自幼學武學毒,抗毒性強,立即醒悟自己倒得太慢,頓時往后一倒,脖子一歪。
廚房外頭走進人來,煙氣中只能看見繡花的宮裙,是個女子。步伐卻很輕,一柄雪亮的長刀垂在手邊,經過一個人,便利落地砍下,那長刀漸漸一路滴血,她一路走一路殺,慢慢向最里邊的隨便兒走來。
隨便兒倒在一邊,一只眼睛看著她,一只眼睛看著灶膛。
灶膛里發出一陣輕微的移動之聲,隨即鉆出一個黑黑的人頭來。仔細一看那人戴著鐵面罩,想必是要阻隔灶膛里的熱氣和焦灰。
那人出來后不知碰觸了灶膛的哪里機關,整個灶膛一分為二,又出來幾個人后,一人從從容容走了出來。
平天冠,黑底明黃紋飾的皇帝大禮服,眼眸深邃,姿態風流。
隨便兒驚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永嗣帝!
可永嗣帝不是在太后寢殿嗎?他剛才還看見他往窗邊走來著。
隨即隨便兒便看見了“永嗣帝”的指甲,已經剪短了,但是邊緣還是微微發紅。
他立即明白了,是便宜爺爺咧。
便宜爺爺打扮成這樣,看樣子有人要倒霉了。
眼看人都走過來,隨便兒眼一閉,心中懊惱。
便宜爺爺指甲剪了,當初彈入他指甲內的慢性毒,也不知道能發揮幾成作用。
而自己渾身僵木,也無法馭使母蠱。
好在還有一根手指能動,弄出點動靜喊三兩二錢來想必沒問題。暗中也有護衛,最后一定會出手。
再不然施放一兩種毒藥也行。
只是可惜這樣就暴露身份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老娘。
但話又說回來,這里鬧起來,老娘那里才能得到消息啊。
那女子依舊在一路砍過來,已經走到隨便兒身邊,隨便兒手指正要動彈,走過他身側的永裕帝忽然“咦?”了一聲,看了看隨便兒,一擺手。
女子的刀停在隨便兒上方,濃膩的血液滴落在他臉上,隨便兒不敢睜眼。
永裕帝低頭看了看,認出果然是那晚遇見的那個小太監,他沒來由地就是喜歡這個娃娃,看見他便心中微軟,興不起殺機,淡淡道:“這么小的孩子,懂得什么,罷了。”
那刀便收了回去。
永裕帝蹲下身,親手給隨便兒擦去了臉上的血液,隨便兒感覺到他冰涼的指尖擦過臉頰,強忍住了沒起雞皮疙瘩。
隨即永裕帝起身走了過去,身后人都沒什么訝異姿態,陛下就是這樣的,隨時可以心如鐵石,但溫柔起來也很真。
一個小太監,饒了也便饒了。
隨便兒悄悄放開了手指。
等人都出去,他骨碌碌滾到門檻前,一眼卻看見德妃帶著菊牙匆匆轉過游廊,竟然是往廚房這邊來了。
她馬上就會撞上狗皇帝!
隨便兒大驚,此刻他還不能動,只得一抬頭,盯住了游廊側的梅花樹。
德妃發現隨便兒忽然不見,有些不安,匆匆往后殿來,忽然膝前一痛,一低頭,發現被一支梅花的尖枝給戳了。
她轉頭,看著游廊兩側的梅樹,梅花是不可能長到游廊上來擋人的,而其中一根樹枝長得奇怪。
前方拐角傳來輕輕腳步聲。
德妃眼光一掃,發現此刻游廊四面空蕩蕩,根本無處躲藏,她立即拉著菊牙翻過游廊,背對游廊,站到梅樹前。
站過去本想作態采梅花,結果發現這坑爹的梅樹一朵花都沒,花都落了。
那邊門檻上隨便兒想給自己一巴掌。
都給他先前摧掉了!
腳步聲近了,人已經轉過回廊,德妃忽然想起前幾年在京中流行的一個話本的一個段子,立即蹲下身,拔下簪子做挖坑狀,又用手捧起那些殘花,凄凄切切地捏著嗓子道:“……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凄慘了兩句,翻著白眼想不起來詞兒了,只能掩面做唏噓狀,一邊暗罵不知道那《石頭記》作者是誰,當年她聽這故事就笑罵矯情做作,如今哪里還記得那些酸詞兒!
所幸菊牙是個混老了宮廷,配合慣了她家主子的人物,立即將德妃一推,粗聲道:“你這蹄子,張嬤嬤讓你來收拾這花圃,可不是給你閑工夫唱酸詞兒的,趕緊做完了還得回去支應呢!”
兩人這一搭一唱,一個自傷身世,見花落淚,一個潑辣粗疏,現實直接,倒十分符合慈仁宮內的宮女情狀,兩人都聽見身后有人鼻音輕輕哼笑了一聲,然后腳步聲便過去了。
那一大群人,聽見的卻只有一人的腳步聲,兩人都不敢回頭,聽得步聲漸遠,德妃舒了一口氣,扶著菊牙站起來,把那剛才珍重葬下的花踩了一地,不敢再退回去,向著相反方向走,沒多久就看見廚房門口還趴著的隨便兒,嚇了一跳趕緊將他扶起來,再一看那滿地尸首,臉色頓時白了。
“那老不死?”
“嗯。”
祖孫互握著手,都覺得對方掌心冰涼,德妃抱起隨便兒便走,“沒事,別怕,奶帶你去找你娘去。”
但是她剛帶著隨便兒轉了一個彎,就遇上了一個人。
那人平天冠,大禮服,禮服后一雙眼深邃帶笑,溫柔地看著她,道:“側側,花葬完了?”
……
慈仁宮廚房里,幾條黑影躥下屋梁,按照文臻的吩咐,對著那個已經恢復原狀的灶膛做了一番手腳。
文臻確定廚房是一個地下出口后,就已經想辦法通知這潛伏在宮中的人出手,終究是地下的人出來得太快,沒來得及,但是終究還是有文章可做。
……
寢殿里,太后聽見文臻那一句,眼瞳猛然一縮。
隨即她竟然猛地坐起了身,一把抓住了永嗣帝的胸口,混亂而快速地道:“我沒有騙你……我只是虛應著唐家……你且再聽我一次……離她遠一點……還有……那個小太監……那個李……”
文臻忽然在永嗣帝身后冷冷地道:“陛下,建議您離太后娘娘遠一點,我發現這殿中似乎有人隱藏。”
永嗣帝想起那些唐家劍手,立即掰開太后的手向后退去。
太后砰地一聲落在榻上,那句“……淵是文臻的兒子”被摜散在了咽喉間。
她喉間發出呵呵的斷音,眼底泛出深紅的血絲,死死盯著兒子,猶自不甘掙扎著想說話,然而文蛋蛋已經悄悄地滾了過去。
文臻本想聽她臨終前會不會和永嗣帝說什么秘密,比如這宮中秘辛啊地道啊什么的,然而這把火險些燒到她頭上,那便再也留不得了。
太后喉間的聲音越來越低,盯著兒子的目光卻始終不曾挪開,她還有千言萬語未及訴說,她還要告訴他,他從來不是唐家的棋子,唐家才是他的棋子。告訴他那些年輕劍手不過是為了保護他,唐家的提議不過是一廂情愿,而她為了穩住唐家不過是口頭承諾,這天下從一開始她就是為了他在謀算,她一個被皇帝時刻防備著的深宮婦人,與虎謀皮許些漂亮的諾言那都不過是上位者的常見手段,他自己也會使這樣的手段,為什么臨到頭來卻寧愿相信外人的挑撥,而不愿去理解她的苦衷……然而這些話都隨著這一刻逆涌的鮮血噗噗地堵在了咽喉里,永遠也沒了再出口的機會,她的孩子,她十月懷胎一生為之嘔心瀝血的愛子,冷漠地立在榻前,避開她的目光,他的身后,甚至站著他和她的生平宿敵,那個長一張笑面,心卻若深淵之深的女子。
她的手指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卻只能輕微地痙攣,她還想對兒子說些什么,張了半天嘴卻只發出一個模糊的“壁……”字,永嗣帝似乎是聽見了,卻將頭側了過去。
她去摸床邊,扯被褥,指節卡在床縫的邊緣,卻絕望地發現,那些大師們為她安排的機關,都毫無動靜,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毀掉的。
這令她心頭冰涼。
這許多年,她以信“大日輪神”為名,建造香宮,日夜供奉,其實不過是為了奉養那來自普甘的神教麾下的大能者。她曾親眼見過那大能者可呼風喚雨,可憑空移山,刀砍不傷,水淹不死,甚至多日不食不水不眠,依舊存活。
這樣的神異給了她信心,她要留住這些人,為將來的某一日做準備。因此多年來隱居僻世,一方面是為了躲避皇帝,一方面是避免人來人往發現端倪。她對那大能者言聽計從,按他們的要求命宮女以血抄經,日夜以苦修向神表示虔誠,并撙節用度給兩位大能供奉了許多珠寶,也有從唐家索要,不過自從唐羨之接管川北事務之后,唐家在人力和財力上對她的支持少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留在她身邊的最后一個大能,莫名便失蹤了……而另外一個,早在幾年前,就因為被燕綏發現,她不得不下了殺手……數十年供奉,費盡心血,都只是為了愛子登上那最高位時墊實腳下道路,到得最后,他不聽,不問,不信,不要!
她很想問他,連母親的話都不信,卻寧愿去信你的敵人,燕時信,你為什么!
然而她的目光漸漸散了,那些不甘的質問,不解的疑惑,噴涌的心火,無盡的郁憤……都在那雙渾濁的眼眸里,如這漸近黃昏的日色一般,消弭而寂滅。
她死了。
至死眼眸不閉,緊盯著永嗣帝的方向。
文臻看懂她眼眸里的疑問。
淡淡一笑。
不,你不會懂的。
你們唐家人,就愛掌控別人的人生,以上位者冷漠的漫不經心,撥弄著他人命運,不知道也不在意那一彈指一言語,便是他人永遠的悲劇。
你自以為為他好,為他臥薪嘗膽伺機奪這皇位,也要他和你一般臥薪嘗膽不得享人間悲歡,直到他失妻,喪女,驀然回首,才發現這一生汲汲營營,一場空花。
你要滿足的,到底是兒子的皇位,還是你自己的掌控欲?
日夜籌謀者,必將死于謀算。
永嗣帝早就轉開了目光,直挺挺地側臉對著窗外,聽得身后侍從低聲道:“太后娘娘薨了。”便抬步向外走去。
他沒有再看太后一眼。
文臻要跟上,他卻道:“還請皇后在此操持太后娘娘喪葬事宜吧,朕……想靜靜。”
便有一群步伐輕捷的侍衛走上來,圍住了文臻,卻并不是唐家劍手,永嗣帝果然不會再用唐家的人。
永嗣帝又道:“還請皇后不要別生枝節,想想青州,想想朕答應你的事。”
文臻笑了笑,也就當真站住不動,喚人進來安排喪事。
她心中微微有些焦灼,心想隨便兒和德妃去了哪里?
……
永嗣帝心情煩悶,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慈仁宮側殿的一處壁畫前,那處壁畫畫著長輪宗的遠古故事,大日輪神的誕生和神跡,畫風艷麗而詭異,看得他心神煩躁,自然而然便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