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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推門而入,源伊澄不由抬眸看了一眼,下一瞬,手中拿著的酒斗落在桌子上摔出了一聲“咣”,緊接著連忙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能被請到這個府邸的人便是青玄先生的朋友,引商拎著裙擺進了門,有禮的向他欠了欠身。無論如何看不慣面前這人的傲氣,她也要顧著青玄先生的面子,何況那一日他還在涇河救了她一次。
“伊澄。”青玄先生叫他倒是叫得很親近,還拉著引商向他介紹道,“這就是我一直與你說的小引,你們也早該認識了吧。”
源伊澄連忙點了點頭,目光還沒有從引商身上挪開。在他生平所見女子之中,引商可以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了,若是放在平時,他定然不會多看一眼,偏偏之前見過了對方身著道袍的少年模樣,現下再看這副女子打扮還有對方臉上那不自然的紅暈,心里實在是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引商僅僅在進屋的時候瞥了他一眼,之后便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屋子的主人身上。今日青玄先生難得脫了道袍換了一身青衫,直看得她臉頰都開始發燙了,眼也不眨的盯著面前的心上人,那副姿態是十足的小女兒家嬌羞。
源伊澄幾次想要插話都被那已經有些神魂顛倒的少女忽視了過去,到最后不得不輕輕敲了下桌子,極不自然的咳了一聲,“咳,道……小……”
他有些猶豫該如何稱呼對方。
“您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引商沒那么多講究,現在別人再喚她為“小娘子”,她也覺得有些別扭。
可是她沒能想到,自己這么一說完,源伊澄不僅不見外的喚了聲“引商”,還順勢提出要與她出去逛逛。引商瞪著眼睛打量他一番,確信他不是在說笑之后才忍不住有些納悶,“只有你和我?”,說著又困惑的看向青玄先生,想問問現在這是怎樣個情形。
青玄先生倒是毫不驚訝,好像事情本該如此一樣,“今日伊澄是特意來此等你的。”
引商心中困惑更深,看著源伊澄的目光也帶了些警惕,生怕他再提出與她比試比試本事。道士與陰陽師,或許有相似的地方,不過歸根結底是沒什么值得相比的,偏偏這人心高氣傲,總是想勝過這世上的所有人,好勝心也太強了些。
只不過這一次她卻猜錯了一點。
源伊澄此次前來不是為了與她相較高下,而是好奇這九州的神鬼傳說。
他說,“在我們的國度也有許多諸如天照大神這樣的神明,可是到了長安之后,我倒是更好奇這九州的神鬼妖魔。”
蒼茫九州大地,妖魔百鬼數不勝數,這些神話傳說幾乎讓他著了魔,可是單單是翻閱古籍還不夠,他更樂意聽聽民間口耳相傳的那些傳聞。
兩人離開青玄先生的府邸走在親仁坊的街上,引商與他講著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傳說,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座快要建成的府邸附近。別說是在宮中隨侍的源伊澄了,就連她這個平民百姓都知道這是屬于那個安姓胡人的。
同樣是圣人面前倍受寵幸的臣子,源伊澄也曾在宮中見過安祿山幾面,而現在每每想起那個人,他就會想到有人對他說過的話。
“長安惡鬼橫行,預示著這天下十年間必成亂世。”
這話他信,由此也更加好奇徘徊于陽世的那些陰差。無論是當今的惡鬼橫行,還是十年后的戰亂四起,滯留在人間的亡魂都是不同于往年的多,陰間敢將這樣重的責任交到一個陰差身上,他怎么能不好奇那陰差的本事?
只不過上次一見他僅僅瞥見了對方那古怪的打扮,還曾疑心對方是個式神。如今倒是學聰明了,直接向引商打聽這事。
聽了他的疑問,引商就知道他定是誤會自己與花渡很熟。
或許曾經有過可以變成熟人的機會,可惜現在她也只能苦笑一下,心道自己都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花渡了。
從親仁坊出來,源伊澄看了看天色,又邀她一起去平康坊那邊走走。哪怕出身異國,他到底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是精力最旺的時候,平日里盡是與朝中的官僚臣子們打交道,閑暇之時自然便會想到這種地方逛一逛。
不過比起遮遮掩掩,他這樣光明正大的提出自己想去酒肆里看看那新來的胡姬們,引商反倒有些無法拒絕了,何況對方頗豪爽的說要請她喝酒,她的眼睛霎時亮了亮,二話不說的便跟他一起往那邊走去。
如今長安城里居住著許多異國之人,當壚賣酒的胡姬們都生了一副異于漢人的好相貌,高鼻美目,五官深邃,比起這大唐的女子們更是熱情。她們穿梭在酒肆之中,有的干脆穿了舞衣,寬袖上衣、輕紗長裙、艷紅的紗巾與靴子,隨著樂聲跳那疾轉如風的胡旋舞。
源伊澄出身貴族之家,來到大唐之后也過得極是風雅,在這小小一間酒肆之中,周圍的客人都風塵仆仆行事豪放,獨他一人穿了身白衣,手里還持著一把紙扇慢慢搖著,舉手投足都極講究。這樣的突出,很快便吸引了酒肆中女子的注意,有大膽的胡姬在跳著舞的時候,一旋身之間便坐在了他的腿上,勾著他的肩膀對著他笑。源伊澄也不拒絕,就著對方的手喝了一斗酒之后博了滿堂起哄聲。
這一喝就喝到了晚上。
引商與任何人都能輕易混熟,僅在這酒肆里呆了一日就結交了不少朋友,只不過他們陪她喝了個爛醉,她卻直到最后都還是清醒的。
如今已是宵禁,再想出城是不成了,她本想問問源伊澄要到何處過一夜,轉眼一看卻發現源伊澄早就與那個最貌美的胡姬消失在酒肆里了。
他們離開去做什么,她一點也不想知道。
夜色已深,走出酒肆之后被冷風一吹,引商才恍然驚覺今日是七月十四,只要再過幾個時辰便是中元節了。這樣一想,這條還不算蕭瑟的街道在她眼里都處處透著詭異。
背后的寒意攀至后腦一陣發麻,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忙捂緊了衣服準備離開。
平康坊里有些道路十分偏僻,引商目不斜視悶頭往前走著,用余光留意到前方有人出現的時候便往旁邊讓了讓。如今路上也有不少與她一樣落了單的路人,她眼看著他們在自己身側走過,偶爾也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就在不遠處有個書生打扮的男子,明明沒有背著書簍,背卻始終都是佝僂著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壓在上面。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總是不自覺地皺眉,伸手向背后探去。當然,他什么都摸不到。
只有站在一邊的引商才能看得到,就在他的背上背著另一個高大的身體,或是說……尸體。這是所謂的負尸,可惜背著那身體的人永遠都察覺不到。
今日沒帶道符在身上,她屏住了呼吸,只當自己什么都沒看到。而那人還弓著背一步一步緩慢的在她身側走過,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還未等她松一口氣,那書生背上的尸體卻突然扭過了頭對她對視。
直勾勾的。
引商還從未應付過這樣的狀況,腦子里“嗡”的一聲,本能的選擇了轉身逃跑,就算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也不敢回頭去看。可是她越跑,身后那東西追得也越快。
感覺到那聲音開始貼近她的后背,她一個趔趄幾乎撲在了地上,這無疑給了對方可趁之機。可也就在這時,一陣刺骨的涼意浸透了她的衣衫,被那突然出現的手臂一扶,她站穩了身子,同時聽到了身旁“咣”的一聲。
花渡手里還撐著那把紅色的紙傘,一腳踩在那東西的臉上將其抵在墻上,語氣輕飄飄的也聽不出喜怒來,“別怕。”
☆、第33章
看到他,引商本想說句“好巧”來著,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給咽了回去。看他出現的這么及時,怎么也不會是好巧吧。
被她直勾勾的目光這么一看,花渡不等被問已經有些心虛,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一直跟著你。”
引商有些驚訝,她本還以為在自己那次無心之舉之后,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了呢。
被踩在墻上的那個東西早就化作一陣煙不見了,花渡把腿放下之后卻反倒有些手足無措了。他到底還是不習慣與她單獨相處,畢竟正如他所說,面前這個少女其實是他這一生中認識的唯一一個女人。
何況,今日她可是穿著裙子的。
若不是他還纏著那層層麻布,引商覺得自己現在定是能看到他臉上那尷尬的神情。不過看不到也無妨,有了上次的教訓,這一次她可不敢隨隨便便往他臉上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