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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可是青娘親口告訴她,爹爹因為才華過人招來妒忌,一次科考前,也不知與何人起了爭執,又得罪了哪個有來頭的舉子,最終鬧上了公堂,還在獄里呆了幾日。待回到家中時,便是一副憔悴模樣,夜夜輾轉難寐,似是在憂心什么事情。長安城里有權有勢的人太多,對付一個空有滿腹才華的書生又有何難,沒過多久,父親便在獨自外出時枉死街頭。青娘雖不忿此事,卻又查不出害了丈夫的歹人到底是誰,只能小心為上,帶著改姓宋的女兒戰戰兢兢的度日,又因為無法報仇,多年來從未奉祀過夫君。
若父親還活著,阿娘何苦要編出這樣的謊話來騙她。多年來,引商對此事深信不疑,何況她也確實見過了父親的尸首。
可是如今衛瑕卻質疑起此事,甚至在聽她說完事情經過之后,又認真的問了她一遍,“你真的相信嗎?”
使是再深信不疑的事情,也經不起別人的反復質疑。引商突然想起了母親匆匆離去的那個背影,再走得遠一些,她就能夠出城,離開長安。
青娘早年喪父喪母,長安城外已無親人,就連仇人,都是生活在長安的。而她若是心系他人,早些年便絕不會嫁給父親。
引商從不愿承認母親講給自己的故事是經不起推敲的,現在也不愿意。所以她只是用懇求的目光看向了跟著自己過來的花渡,她希望他能幫她說說話,告訴她,她相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兩人的目光相觸后,花渡卻微微垂下了眼眸。
一個不忍心問,一個不忍心說。到最后,衛瑕還是選擇自己做一次惡人,他站起身,勉強走向花渡,擋在了這兩人中間,然后再一次問出了那個問題,“她爹爹,姜榕真的死了嗎?”
有他攔在中間,花渡看不到引商的神情,引商也看不到花渡的目光。她只是隱約看到,衛瑕身后的人在遲疑了一瞬之后,還是搖了搖頭。
“姜榕未死?!?
他曾找遍了石館,可是未見姜榕其名,再去翻生死簿和書閣的卷宗時,就發現了讓自己詫異不已的事實。
而有些事,既然說出口,那便要說個徹底。
衛瑕聽到這個答案后便已了然,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心又問了另一件事,“那他當年詐死離開長安,是為了娶誰?”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姻緣債(6)
衛瑕說,在這世上,能讓一個男人狠心拋下妻女遠走十余年之久的理由只有兩個。
若非逼不得已,便是另有新歡。
引商在小樓里坐了一夜,誰也沒去打擾她,也不忍心?;ǘ墒冀K站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就像是一個已經不會說話不會動的物件,無聲無息的等在那里。
她不開口,他便一直等下去。
衛瑕也睡不著,怕打擾了引商,便遠遠的點了一根蠟燭,只在角落里捧著書看了一夜。
翌日,報曉的鼓聲響到第九聲,引商終于開口了。
她的嗓子還隱隱作痛,重重的咳嗽了一聲,才勉強啞著聲音問道,“他現在在哪里?”
這個“他”自然是姜榕。
而花渡根本無需去回憶,自從知曉這件事之后,他便已將那些名字記在了腦子里,“會稽山陰?!?
會稽郡,山陰縣。
引商將這個地方牢牢的記在了心里,又問道,“那他現在與何人生活在一起?!?
“入贅,妻子姓程,岳父曾在長安做過中書舍人?!?
既然已經說出了口,花渡便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他確實知道,而且知道得一清二楚,畢竟當初在知曉這件事后,他便忍不住好奇去看了姜榕一眼,那時程家還未搬到會稽,而當初的程閣老即便辭了官也仍是有權有勢。
“謝謝……謝謝……”除了重復這兩個字,引商已不知該如何說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她謝花渡對她知無不言,也謝他因為不忍而瞞了她這么久。
花渡只是垂下了眼眸,不愿去看她臉上的悲戚之色,自母親去世之后,她還是第一次露出那樣悲傷的神情,確實是為了母親而悲,悲的卻不再是生死兩隔,而是母親這十余年來的痛苦。
病重也比不過被心上人辜負的苦。
眼見著那女子欲扶墻壁站起,花渡本想去扶一扶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可是手才碰到她的胳膊,就突然被她反手抓住。
引商緊緊抓著他的手站在那里,像是倏地想到了什么,眼眸也隨之瞪大,喃喃道,“中書舍人……中書舍人……”
昨日她隨母親上街時,正聽到路人說起了一個辭官歸老的中書舍人欲將外孫女嫁給榮王的事情。而青娘也是在聽到這件事之后,病癥突然加重,急火攻了心,竟那樣撒手人寰了。
引商本未將這兩件事放在一處去想,也想不到一處去,直至剛剛聽到花渡所說的事情,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枝末節才總算是連在了一起,有如醍醐灌頂。
原來青娘是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不僅知道姜榕離去的真相,連他娶了何人,那些人又是什么來頭,她都知道的很清楚。甚至十余年過去了,她還默默關心著那一家人的去向。
可她還是聽不得這些的,她本已沒有多少時日了,在親耳聽到丈夫另娶他人生下的女兒也要嫁人時,十余年來的怨與恨終于壓垮了她,她那病弱的身子怎能承受這樣的痛苦?
許是人在悲憤至極的時候往往會想清楚很多以為自己想不清的事。引商扶著花渡的手,兩人就那樣慢慢倚著墻壁坐下,她閉著眼,重新回想了一遍自己娘親講過的那個故事。
也許,那個故事并非全是虛假的;也許,當年的姜榕確實是得罪了仇家,鬧上了公堂;只不過,當他回到家中輾轉難寐之時,想著的卻不是如何逃脫非難,而是該不該拋下妻女,另娶他人。
當年程閣老還未辭官,有權有勢,膝下卻只有一個視若珍寶的女兒。若程小娘子一心愛慕姜榕,那程閣老幫姜榕脫困,甚至為避免青娘母女糾纏,幫姜榕假死脫身,也不是什么難事。
而青娘深知奪走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什么來頭,她爭不得搶不得,只能編出了故事哄騙女兒,寧愿女兒深信父親已死,也不肯讓女兒知道,父親是主動離開了他們母女。
引商仔細想著這些事,想著想著,原本困惑不解的一切都找出了真相。可是有時候糊涂著過下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畢竟清醒過后留下的盡是悲傷。
她甚至連憤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快到正午的時候,衛瑕悄悄出了門,本想去尋些吃食回來,以防她還沒去尋母親就已經支撐不住身子??墒桥踔鴸|西回來的時候,一人變成了兩人。
華鳶本以為引商是不想見到自己的,為此甚至獨自回了道觀躲了那么一夜,可是此刻再看到眼前的人,他便知道她已經無暇去想自己的情怨恩仇,滿心只有那行蹤未明的母親與薄幸的父親。
“吃完再走?!毙l瑕將手里的東西放在她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