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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見鈺定定看著他,道,“萬翼……你不會的。”
萬翼側過臉,沒有再回應。
女子當夜未熬過去,一個時辰后她劇烈地咳嗆著,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痰,通身遍紫衰竭而死……
萬翼將火把扔進廟內,祁見鈺松開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驅往另外一條岔道。
兩人遙望著荒廟被火舌漸漸吞沒后,祁見鈺又砍下一條繁茂的樹枝,緊緊綁縛在馬尾上,“萬翼,我們還是趁夜趕路吧。”
萬翼轉頭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
從那女子口中的‘朝發(fā)夕死。至一夜之內,一門盡死無孑遺’可知,這場瘟疫的傳染性極強,發(fā)病速度也極為迅猛。
不論他方才有沒有一絲被傳染的可能,他不能,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出師未捷便毫無意義的先死在這里。
至于濟王殿下……
只能說很遺憾,若是他當真染疫,他便暫且陪他一程吧。
……
濟王殿下微赧著臉,翻身跨坐在萬翼身后,雙腿一夾馬腹,紅馬長嘶一聲,在濃濃的夜色中撒開蹄子狂奔,馬尾后的樹枝“沙沙”的摩挲著,配合地一路掃去趕路的馬蹄印。
夜色中的螢火蟲在低矮的灌木林中飛舞,仿若點點繁星悄悄降臨人間。
約莫四更天后,趕了大半夜路的兩人才停下馬,稍事休息。
“我先去找些枯枝干草吧。”萬翼唇色微紫,頭發(fā)與衣襟被露水與汗水浸濕,夜風吹了一路,他覺得自己的頭開始有些發(fā)暈。
濟王殿下跟了兩步,“別離得太遠,小心點。”
萬翼頷首,挽起華貴的袖袍,在樹林口仔細搜尋。
濟王殿下拴好馬,在附近設好警戒后,也去給萬翼搭把手。不多時,兩個談不上精致,卻也能勉強湊合的草鋪就這么搭成了。
祁見鈺生好火,望向萬翼,“趕了這么久的路,你餓不餓?”
萬翼隔著篝火,笑道,“是殿下餓了吧。”
祁見鈺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有如變戲法一般,從身后掏出一頭肥兔子,丟給萬翼,“方才設警戒時順便抓的,應該夠我們一頓飽餐。”
萬翼下意識接過兔子后,愣了一下,只抓著毛茸茸的肥兔子呆呆與它面面相覷。
老實說,他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若是交給他軍機國事也好,這……烹煮之事,他著實一竅不通。
祁見鈺終于看到精擅六藝的萬郎百年難得一見的呆愣模樣,他心情很好的再一把奪回兔子,急不可待地在心上人面前展露優(yōu)勢,“沒事,你看本王的!”
當年在外行軍打仗,打野食可是軍隊一門必備專長。
濟王殿下利落的割喉、放血、剖腹,填泥,叫花兔子做得真不是蓋得。
待大功既成,祁見鈺先掰下一大塊熱燙的兔腿兒,用拭凈的樹葉包好,抬起一張花不溜丟的貓兒臉,小心地遞給萬翼,“你試試味道!”
萬翼接過兔腿兒,在他殷勤的目光下,淺嘗了一口,“唔,味道確實不錯。”
祁見鈺臉上一亮,得意邀功地道,“本王樣樣精通,自不必說。”
萬翼含著笑,“殿下自然是最英武的。”
祁見鈺心底一甜,只低頭將兔子分為兩份,萬翼那份幾乎是自己的兩倍。火光之下,他臉上曾經如刀刃出鞘式的少年輕狂逐年褪去,眼前的他,眼神雜糅著一絲羞澀的臊意和屬于男人的堅定,熱情而純摯,極為動人……
萬翼單手支著顎,在那雙炙熱如火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微微撇開臉。
濟王殿下真乖,養(yǎng)他大概就像養(yǎng)了一只熱情而驕傲的大貓兒一樣……如果他肯讓他養(yǎng)著的話。
暗處苦命奔波了一夜的影一忍不住嗟嘆一聲: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綿綿無絕期啊……
當萬翼再次睜開眼時,一滴清露恰好從葉尖墜落在他眼前。
胸口微微窒息般發(fā)悶,頭暈眩得厲害。
“你醒了?”祁見鈺眉心微蹙,在他要坐起時,伸手按下他,“感覺怎么樣?還是……再歇一會吧。”
萬翼這才發(fā)現(xiàn)天已大亮,早已爬至東天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額上如火燒,他喘了口氣,掙開濟王殿下的手,吃力地坐起身,“我這是怎么……”
話還未落,喉頭驀地一癢,萬翼忍不住掩著嘴咳嗆出聲——
濟王幡然色變。
……天行瘟疫,朝發(fā)夕死。
這八個字如沉重的鐐銬,緊緊扼住兩人,一時二人無話,只余下斷斷續(xù)續(xù)強抑著的咳嗆聲,氣氛凝重。
難道……還是被染上了。
祁見鈺猛然起身,強作輕松道,“應是昨晚一夜趕路,萬翼你底子弱些,才沾了寒氣,本王去最近的城鎮(zhèn)找醫(yī)師過來。”
萬翼臉色蒼白,欲動乏力,腦中仿若炸雷一般。
即便天資驚人,他也不過是少小年紀,當親眼目睹了上一個疫者令人目不忍視的慘相后,心中隱隱的擔心又在這個早晨被迅速引爆……
入睡前的溫馨輕快對比清醒時的噩耗,萬翼其實也只是個甫滿十六的……少女,長年緊繃的心弦,近乎難以承受。
“你在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來!”祁見鈺解下韁繩,赤紅著眼,昨夜仿佛是一個美好的夢境,他第一次對他那般溫和地親近、談笑,當今早他醒來,怎么也喚不起萬翼時,他心中便止不住惶急難當。
祁見鈺上馬前再看了萬翼一眼,一咬牙,又大步走回來,“不行,我不放心,你還是隨我一道去。”
萬翼搖頭,“殿下……咳咳,明知此刻的萬翼難以出行,定會耽誤了行程……也會,連累了殿下你……”
這句話一出,以濟王的性子,定是如何也不會再拋下他。
祁見鈺緊抿著唇,徑直將這個纖瘦頹美的少年抱上馬,用力一甩韁繩,“駕——”
這是他第一次心動的人……
他不容許,絕不容許他們之間就這么戛然而止,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