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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的門被大力撞開,拍在墻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終于還是追上來了。盛夏有些遺憾的想,他才剛剛呼吸了一會兒自由的空氣。
腳步聲很謹慎地停在他身后三米遠的地方,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謹慎的咳嗽了一聲,“c320,你在做什么?”
盛夏無聲的笑了一下。他想說他只是在看自己距離自由有多遠,但是想了想,又覺得沒什么可說的,這些人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c320,”身后的男人說:“請你馬上回病房。這里并不對患者開放。”
盛夏沒忍住,笑了出來,“哪里是對患者開放的?怎么我從來不知道。”
“咳,”身后的男人又咳嗽了一聲,“有室內活動室,還有下面的運動場,都是可以的。院里也安排了一些體育活動,你好好表現……可以向你的主治醫師申請……”說到后來,他自己都磕巴起來。他們彼此都清楚這就是一通廢話,但該說的還是要說。
盛夏慢慢回身,看著將他圍成一個半圓形的幾個人:醫生、護士、守衛,每一個人都如臨大敵。盛夏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良久之后,輕聲說了句,“人在做,天在看。你們都會有報應的。”
醫生護士的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一旁的守衛冷笑了一下,沖著醫生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不要動手?
醫生一時有些遲疑。他并不是這棟樓的主管醫師,因為交換到十號樓的負責人路永川死了,而十號樓原來的主管醫師喬治王又恰好不當值,所以他才被臨時拉過來充數。他并不了解眼下這位鬧出大動靜的c320到底是個什么情況,重癥區的情況是比較復雜的,他可不想沒事兒惹一身騷。
醫生想要息事寧人,便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和氣一些,“這都半夜了,有事兒明天再說,你先回病房去吧。喬治王明天就回來了。”
盛夏站著沒動。早在上樓之前他就知道今晚最好的結果就是自己走回病房去。但他骨子里就是個奸商,最擅長做的事就是踩著別人的底限討價還價。要是他們揮著警棍直接動手也就罷了,這會兒擺出一副要跟他和和氣氣談判的架勢,他忽然又不那么想妥協了。然而這想法也只是冒出來閃了閃,又被他壓了回去。比起討價還價,更重要的是要看清形勢。無論現在他跟這些人談妥了什么條件,可是轉眼他又變成了被困在病房里的囚徒,難道還能指望這些人跟他講誠信,講契約精神嗎?
僵持中,盛夏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哨音。規避危險的本能令他向旁邊一閃,有什么東西緊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下一秒,大腿上倏的一痛。
是麻醉針。
一種熱辣辣的感覺順著被扎中的地方迅速蔓延開來,盛夏腿一軟,身體踉蹌了一下。守衛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將他按在地上。他們這一晚被盛夏折騰的雞飛狗跳,真要讓他跑出去,他們這些值班人員都逃不掉干系,故而這會兒下手也就格外狠。
盛夏被人踩住肩膀,雙手被粗暴的扭向背后。跟醫護人員的軟底鞋不同,守衛都穿著硬質的短靴,這人前腳掌踩著他的肩膀,粗大的鞋跟直接軋到他的臉上,將他的腦袋死死壓在天臺上,臉頰摩擦著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然而身上疼痛的感覺慢慢變得模糊起來,盛夏知道這是麻醉藥劑開始起作用了。他曾經聽到有護士在走廊里聊天,說他們這里的麻醉藥起效特別快,藥勁兒也大,很可能是獸用的。盛夏如今親身體會,覺得這或許不是玩笑。
領頭的守衛在他背上用力踹了一腳,臉色陰狠的啐道:“在老子地盤上也這么能蹦跶,真以為你能蹦上天?別他娘的做夢了。”
站在他身后的醫生不耐煩地催促,“好了,動作都快一點兒。”
還有人似乎松了口氣的樣子,低聲嘀咕,“折騰大半夜,可算抓住了。”
盛夏昏沉沉的被人從地上拽了起來,眼前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轉,遠處微弱的燈光和天臺上的地燈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視網膜上忽遠忽近的閃爍。他所能看到的景色都被擠壓成了不規則的形狀:人、燈光、頭頂上方無邊無際的星空。
盛夏的世界再一次變成了一團旋轉的黑霧,一點一點吞噬他的神智。他有些悲哀的想,就算早已看出今天最好的結果是自己走回病房,可他還是沒能抓住那個最好的時機來為自己爭取這個結果。他的母親泰莉曾經就他的行事風格委婉的提出過建議:做事情全力以赴是好的,但用力過度就不好了。做人做事,講究的是張弛有度,過猶不及。
盛夏知道她說的是對的,然而性格里有些東西注定了難以改變。他終究還是在這一點上一再的栽了跟頭。
盛夏被守衛粗魯的從地上拖了起來。走在旁邊的醫生下意識的伸手扶了他一把,擦身而過的瞬間,他聽見盛夏在昏迷中輕聲囈語,“救我……媽媽,救我……”
醫生看著他,神情略有些復雜。
第3章 夜與晝(三)
盛夏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手術室里。麻醉藥的藥效正在消失,越來越清晰的痛感從他的手指一路傳到大腦。
盛夏無意識的呻吟了一聲,隨后反應過來自己的手腕正被固定在手術臺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處理他斷了的手指。
“別動。”白大褂察覺到他已經清醒,頭也不抬地說:“再拖下去的話,你的手指就真要落下殘疾了。”
盛夏稍稍有些意外。這個說話的人就是之前在天臺上勸說他,想要息事寧人的那個醫生。
“是你。”盛夏放松下來,躺回去側著頭打量給他做手術的醫生。他的年齡看上去并不大,視線微垂的樣子顯得極其認真。盛夏微微挑了挑嘴角,“你是我在這里看到過的最像醫生的醫生。”
醫生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苦笑了一下,“我能理解成你在夸獎我嗎?”
盛夏點點頭,“可以。”
醫生搖搖頭,略有些自嘲的說:“其實我不是醫生。我只是個助手。”
這一點對盛夏來說似乎也沒什么區別,他的手指斷了好些天了,沒有一個醫生為他做點兒什么。
“對我來是,你是。”
醫生嘆了口氣,“不是我比別人更有醫德。而是我出身寒門,做任何事都習慣了給自己留后路。像你們這樣的人,我得罪不起。”
這一次,換成了盛夏苦笑,“我現在只是c320。”
醫生聳聳肩,“那又怎樣?” 籠中虎,仍是虎。他很清楚在這個社會嚴苛的生物鏈上,自己到底處在一個什么樣的位置。
盛夏沉默下來。
醫生摘掉口罩,轉過頭來囑咐他說:“盡量小心,不要再碰到。”他解開固定在盛夏手腕上的皮索,自己走到一邊去洗手,“我會按時給你換藥的。”
盛夏扶著床沿坐了起來,剛才躺著還不覺得,這一坐起來覺得渾身都疼,臉頰上擦傷的地方更是熱辣辣的,牙齒也有兩顆松動了,張嘴說話的時候都會扯得疼。
醫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別碰,我剛給你上了藥。”停頓一下,眼里微微浮起一絲笑意,“放心吧,不會留疤。”
盛夏沒出聲。
守衛在外面咣咣砸門,“好了嗎?!”
盛夏小心的抬起包的像豬蹄似的爪子看了看,站起身朝外走去。
“不要有負擔。”醫生在他背后說:“我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盛夏笑了笑,轉過頭看著他,“你叫什么?”
他臉上帶著傷,傷口上還涂著藥水,但微微一笑時眉眼之間的風華仍然會讓人透不過氣來。醫生怔愣了一下,忽然覺得路永川死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