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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里,盛夏開始強忍著疼痛詳細描述身體上的各種感覺,而陳柏青的助手則忙碌的圍著他采集血樣、記錄各種數據。
一整夜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天色將明的時候,試驗告一段落,陳柏青站在床邊對著盛夏伸出兩根手指,“履行承諾的時間到了,吶,你看我也是很有誠信的。”
盛夏舔了舔被一夜的高燒燒的干裂的嘴唇,不自覺的緊張起來,“第一件事,盛世集團現在的負責人從血緣意義上講,仍然是你們盛家的人,就是你的小叔盛河川。”陳柏青留神他的表情,見他神色淡漠,倒有些佩服這個年輕人忍耐的程度,“第二件,盛夫人……”
盛夏抬眸,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在燈光下看去漂亮的像兩粒寶石。
陳柏青頓了頓,“她已經死了。”
盛夏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她死了。據說是因為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兒子,太過內疚,從盛世大廈的樓頂跳下去了。”
第11章 療養院的秘密(二)
連續數天將近四十度的高燒讓盛夏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眼前晃來晃去全都是已經不在了的人:他的爺爺、爸爸、媽媽。他們看著他,微笑著撫摸他的臉,好像他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子。盛夏看著他們的臉,聽著他們念叨他要加衣減衣,要少抽煙多吃維生素……心里卻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愛他的人都不在了。
似醒非醒之間,他聽見有人說:“這個不打,等他自己產生抗體……什么?當然,主要還是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盛夏迷迷糊糊的琢磨意志力和抗體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想起自己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被拉去當試驗品,被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的東西。還有一些披著醫生外皮的屠夫守在旁邊圍觀,等著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盛夏心中蒼涼無比。他找不到支撐自己繼續活下去的東西,而且也累了。就這么不顧一切的睡過去,對他而言有著無比的誘惑力。但與此相反的,是另外一個聲音,他用極端鄙視的語氣說著盛家家訓里最常被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盛家不出懦夫。
盛家的男人不能像條狗一樣無聲無息的死在籠子里。還有泰莉的死,盛夏不相信他的母親是只憑著別人傳遞的信息就能夠放棄自己生命的人。就算要死,她怎么會死在兒子最需要她的時候?怎么舍得連最后一面都不來見他?
盛夏知道自己不能死……泰莉的仇還沒報呢。
有女人的聲音喊道:“他的體溫開始降下來了!”
盛夏費力的眨了眨眼,覺得眼前的光團亮得刺眼。他轉過頭,緊接著又陷入了沉眠。
盛夏徹底醒來是在三天之后,他還躺在那間實驗室里,不過窗開著,午后的陽光暖暖的從窗口照進來,即便是隔著粗粗的金屬防護欄,仍然讓他感覺溫暖。有那么一個瞬間,他甚至懷疑泰莉去世的消息是不是他在昏迷中產生的幻覺?
理智在秋日煦暖的空氣里漸漸回籠。盛夏看著自己依然被捆束著的手腳,內心卻有種脫胎換骨似的清明。或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一場,他的內心也因為深入骨髓的仇恨而激發出了所有潛藏的力量。
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他不會允許自己繼續脆弱下去了。
盛夏的視線在手術室里掃過一圈,醫用設備、儀器、露出標簽的藥瓶,這些東西他都看不懂,但是離他最近的托盤上放著一個記錄夾,封面上有手寫的幾行字。盛夏跳過了負責人和日期欄,把實驗項目那一欄的一行字符悄悄背了下來。
以前他只想著能離開這里就好,但現在他的想法已經改變。僅僅離開這里是不夠的,這樣一個隱藏著罪惡的地方,應該徹底被摧毀。
虛掩的房門被推開,一位身材微胖的護士推著推車走了進來。這是一位面生的女士,看她眼角的細紋,她的年齡應該不小了。看見盛夏醒著,她很自然的問了一句,“感覺怎么樣?”
盛夏沒有出聲。
護士把推車推到床邊,俯身將床頭搖了起來,“我幫你打了一份清粥。你昏睡了這么久,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則腸胃會受不了的。”
聞到食物的味道,盛夏頓覺饑腸轆轆。
護士沒有給他解開雙手的打算,而是親自動手先喂他喝了半杯水,然后端了半碗粥喂給他吃,一舉一動十分細心。在這個地方,工作人員甚至包括守衛在內,都把他們看作低人一等的囚犯,動輒打罵,盛夏被關了這么久,除了葉涼之外,還沒有別人用這么仔細的態度來照顧他。
盛夏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中年婦女、微胖、露在口罩外面的半張臉皮膚略顯粗糙,疏于保養。她似乎從來沒在重癥院里露過面,身上穿的也是普通助理的淡綠色制服。盛夏的目光掃過她的衣領,突然凝住,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
一枚銀白色的項鏈墜從這女人的衣領里露了出來,龍眼大小的圓形墜子,中間嵌著一張照片。極其眼熟的照片,盛夏在以往的歲月里曾無數次在泰莉的相框里看見過它:兩張年輕美麗的面容緊挨在一起,笑容燦爛無比。
盛夏震驚的看著她,中年護士只是笑了笑,輕聲說了句,“一切都會好的。”
盛夏移開視線,木然的吞下勺子里的清粥,腦子里卻像開了鍋似的,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就在不久之前,他還以為米蘭即便沒有站在夫家的立場也不會跟他這個舊友的兒子扯上關系。但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張照片卻告訴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在為了他的事情煞費苦心的安排。
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一個消息似乎是帶著溫度的,令盛夏整個人都覺得心酸又熨帖。然而見識過了這里嚴密到近乎變態的防守,他不確定米蘭所做的事情能否成功。不管怎么說,雪中送炭的事情總是讓人心生感動,盛夏會一輩子記得她的這份人情。
護士像是猜到他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輕輕搖頭,示意他什么都別說。盛夏無法,只能按捺著心情,低著頭喝完了半碗粥。
碗筷剛放下,實驗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后的走了進來。最前面的男人很不客氣的問那位護士,“你剛剛跟他說什么?”
護士飛快的掃了一眼盛夏,眼神有些驚慌的解釋說:“沒有什么,我只是看他很虛弱,想讓他多吃幾口飯。”
陳柏青皺眉,“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你剛才說了什么?”
護士瑟縮了一下,“我說:你身體這么弱,你媽媽看見了會心疼的。”
陳柏青看看她,再看看被捆在病床上眼圈仍有些泛紅的盛夏,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解釋,“以后少說話,多做事。行了,你出去吧。”
護士低著頭把推車推開。
陳柏青走到病床邊俯視著他的實驗目標,用他機器人一般的聲音淡淡問了句,“感覺怎么樣?”
盛夏掀了掀眼皮,“想尿尿。”
陳柏青的臉沉了下來,對他如此不講究的說話方式有些不滿。但這個問題不解決的話搞不好會很麻煩。他沖身旁的助手使了個眼色,讓他推著盛夏到洗手間去解決問題。轉頭看見那位給盛夏送飯的護士,眼神不悅,“以后不要說跟工作無關的話。”
中年護士連忙答應,一副被嚇到的樣子,匆忙收拾了一下推車,忙不迭的走了。
盛夏被人推回來的時候,看見實驗室里只剩下陳柏青也并不覺得意外。之前他的那句問候無論是對誰都是一句廢話,在這里他只是一個試驗品,誰會在意他的感覺?
幾個助手一擁而上,采血樣的采血樣,量體溫的量體溫,他們對待盛夏的態度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只小白鼠。
盛夏沉默的任人擺弄,然而他抬頭的時候卻在陳柏青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興味的神色。不像當初的路永川那么肆無忌憚,然而他眼中流露出的貪婪卻與路永川如出一轍。
盛夏的雙眼有種刺痛感,他漠然移開視線,心里卻希望自己看錯了。然而下一秒鐘,他的下頜被陳柏青捏住,用力朝著他的方向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