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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端著茶杯,表情顯得很平靜,“就這些?”
霍東暉放下手里的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談話終于能夠認真起來的標志, “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盛夏微微抬頭,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專注的看著他,“能跟我說說盛世集團的情況嗎?”
霍東暉眼里流露出一絲贊賞的神色,這孩子比他預想的要冷靜。離家之前他很怕自己會面對一個因為受了委屈而哭哭啼啼的大孩子。
“盛世集團的情況非常穩定,”霍東暉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我說的穩定包括各個方面,甚至盛夫人身邊的人都被無聲無息的在公司內部消化掉了,對外沒有傳出一絲一毫不利的流言。”就好像泰莉的死真的只是一樁令人遺憾的意外事故。
盛夏的表情有一霎間的空白。為了做到這個程度,盛河川到底布置了多久?
霍東暉看著他臉上血色盡失,心里竟覺得有些不忍。他素來冷情,情緒很少會因為不相干的人而起波動。長在這樣的人家,生離死別、陰謀算計的事情不知見過多少,早不是容易被旁人打動的年齡了。然而見面這一會兒的功夫,他的心情竟三番兩次隨著盛夏的情緒走,轉頭想想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
或許是因為受了米蘭的影響吧。霍東暉心想,他想起米蘭提起盛夏和泰莉的時候那種眼淚汪汪的樣子,頓覺頭痛。
盛夏很快清醒過來,他對霍東暉說:“我母親的后事是怎么辦的?”
“已經葬入盛家的陵園。”霍東暉輕聲說:“與盛先生合葬。”
盛夏眼中一陣酸澀。
霍東暉在心里嘆了口氣,盛夏知道以他現在的身份不適合在外面露面,搞不好還會給霍家惹事,因此也沒提要去拜祭。但這份兒仔細卻讓霍東暉更加可憐起他來。對于盛夏接下來的打算,他心里也有了大概的猜測。
男人的成長必然伴隨著創傷。
他很期待這個孩子會成長到哪一步。
盛夏沉默片刻,對他說:“我可以用一下你的手機嗎?”
霍東暉掏出手機,滑開屏幕遞到他面前。
盛夏調出鍵盤,手指飛快的撥出一串號碼,對方很快接起,盛夏剛用英語說了句,“尼奧,是我……”
對方就發出一聲高分貝的尖叫,然后很是急切的一連串嘰里咕嚕。盛夏眉梢眼角的表情不易覺察的柔和下來,片刻之后他說了句,“我很快過去。”
霍東暉坐在沙發上,視線略有些放肆的停留在盛夏的臉上。他發現在光線的某種角度之下,盛夏的眼瞳會呈現出一種深邃迷人的夜藍色,就像他曾在海報上看到的那樣。之前他還有些疑心海報上的顏色經過了后期的處理,原來竟是天生如此。
這是霍東暉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之下打量這個人。盛夏的五官與泰莉極其相似,但是去掉了女性柔和的特質,他的外表呈現出一種更加直白,更加富有侵略性的視覺沖擊力。像一尊素白的瓷器,抹去了所有的浮華釉彩,只憑著筋骨里透出的風華就足夠顛倒眾生。
霍東暉覺得自己受了米蘭的影響,也開始有點兒喜歡他了,長得好,夠冷靜,還不嬌氣。
盛夏掛了電話,把手機遞給霍東暉,“謝謝你。我打算……”
話未說完,就聽樓梯上傳來快速下樓的聲音,海榮紅著一雙眼睛三步兩步跑下樓梯。他似乎有話要說,但是看看霍東暉再看看盛夏,卻又突然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了。
盛夏緊張的看著他,“出什么事了嗎?”
海榮深吸一口氣,不太確定的望向霍東暉,“霍少,請問你有辦法把我送出去嗎?”
盛夏意識到他說的是去國外,去接手他的外公留給他的那一筆可以用來翻身的資產。除了這筆錢的事情,海榮似乎還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否則他的情緒不會產生這么大的波動。他轉過頭看著霍東暉,心里微微有些緊張。
霍東暉很干脆的點了點頭,“可以。”
難兄難弟一起松了口氣,盛夏看著霍東暉的目光中不自覺的多了幾分感激。他肯對海榮伸出援手,這比幫了他還讓他感動。
霍東暉顯然要比他們兩人都冷靜,“咱們現在處境不大妙,也別耽誤時間了。我讓人連夜送你去武江,你從武江出境。證件已經在找人辦了,大概還需要兩天的時間。”盛夏的證據是早就準備好了,但海榮的出現卻是個意外情況。
海榮紅著眼睛道了聲謝。
霍東暉轉頭看著盛夏,“安全起見,你們倆分開走。我讓人送你去臨西。你從臨西繞路到棧口,從棧口出境。”
盛夏張了張口,他其實還什么都沒說呢。霍東暉顯然要比他預料的更加了解自己的情況。他這會兒兩眼一抹黑,對外面的情況完全不了解,自然也沒什么立場反對,唯一不解的就是海榮為什么要走這么急。雖然遲早他們都要分開,但剛剛逃出牢籠就要各奔東西,盛夏還是覺得有點兒難以接受。
海榮擁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剛知道我外公去世前兩年,我爸就已經在暗算他了。他忘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外公給他的……我外公、外婆、我媽媽……盛夏,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盡快變得強大起來。”
盛夏心頭微慟。他又何嘗不是一樣呢?
“我們都要變得強大起來。”海榮說:“強大到誰也不能再欺負我們。”
海榮當晚就去了武江。
突然來臨的離別讓盛夏有些傷感,但他知道這樣一場離別是他們必須要面對的。要強大,要好好活著,還要把曾經遭受的欺辱和踐踏加倍的還回去。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則。唯有用仇人的鮮血去洗刷曾經遭受的凌辱,被困在名為“過去”的牢獄之中飽受煎熬的靈魂才能夠真正平靜下來,能夠釋然的放開胸懷,去面對新的生活。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他們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第23章 蝴蝶蘭(四)
整個白天的時間盛夏都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查這半年來盛世集團放出來的消息。
盛世太子爺壓力過大出現精神問題、盛夏赴北京就醫、盛夏出現過激癥狀被送往西嶺療養院接受治療……這就是盛夏消失半年的所有解釋。前因后果都相當模糊,但是對公眾而言,有這樣一個解釋已經足夠了。說不定還有人拿這個故事來反省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不要給孩子太大壓力……看,瘋了吧,現成的例子。
這個類似于大學生跳樓的故事還有一個不幸的后綴:盛夫人因為忙于工作,忽略了自己的兒子,內疚不已。精神恍惚之下出了意外,墜樓而亡。
于是,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就這樣搖身一變,被媒體美化成了一個悲劇故事。
盛夏跳過有關自己和泰莉的那一部分消息,把盛河川的消息逐一挑出來:除了公司公關部放出來的新聞之外,還有他出席活動的報道和一些八卦消息。盛夏在這些照片當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馮延。
馮延經常會出現在一些社交活動的照片上,有時站在盛河川身邊,有時只是在人群中露個臉。但他一個馮家的人,生活軌跡能這么頻繁的與盛河川同步,不得不說這里面隱藏的內容有點兒多,而有關盛河川性向的八卦也從側面印證了盛夏的猜測。
盛夏從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消息里看到了一條去年秋天的新聞:盛河川在武漢的一個拍賣會上露面,并花費巨資拍下了一對雍正年間的青花茶葉罐。
武漢、青花、茶葉罐,這三個信息疊加起來,讓盛夏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名叫昆枚,是盛老爺子生前的好友,也是盛世集團的一個大股東。他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十幾年前就離開臨海,返回武漢老家去養老了。公事的事情他很少插手,但他持有的股票比例令他在董事會有很大的話語權。
原來那個時候,盛河川就已經開始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