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文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輛車停了多久?”
“我剛要說呢。平常她雇了車,到門前下車后,車就走了。可那晚,那輛車停得似乎有些久,多久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又聽到車輪聲時(shí),我心里還想,怕是錢用光了,進(jìn)屋取去了。她丈夫又不在家,別被那車夫動了劫財(cái)?shù)耐崮畈藕谩D擒囎吆螅以贈]聽見動靜,想著沒事,就沒管。官府的人來問時(shí),這事我也說了。可我只在屋里聽著,又沒看見那輛車,更沒見車上的人。這滿京城哪里找去?”
“莊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府也沒問出個(gè)啥來,只查出她是頭撞到水缸沿兒上死的。你跟我來!”
那婦人潑掉水,朝丁豆娘招手,丁豆娘忙跟著她進(jìn)了她家后院,那個(gè)小女孩兒扒著門扇,瞅著丁豆娘笑了笑,一張小嘴缺了兩顆門牙。丁豆娘也朝她笑了笑。
那個(gè)婦人將盆子擱到門邊,走到和莊夫人家相隔的那面墻邊,墻角有個(gè)木條方筐,里面堆著些木塊、壇罐等雜物。那婦人扶著墻,站到那筐子上,回頭叫丁豆娘:“上來!”丁豆娘忙也爬了上去,兩個(gè)人擠站在木筐上,腳底有些不穩(wěn),丁豆娘忙扒住墻頭。
“你瞧,就是那個(gè)水缸。缸沿上至今還有一小片血跡,都烏了,瞧見沒?莊夫人當(dāng)時(shí)就趴在缸邊那地上,腦頂上也是一片血,我過去扶她時(shí),見她頭頂血都凝住了,囟門那里,尖鑿子鑿的一般,裂開一個(gè)小深口,好不怕人——哎呀!”
那婦人忽然腳底一歪,要摔倒,她忙伸手抓住丁豆娘,丁豆娘被她連帶得也站不穩(wěn),兩人一起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丁豆娘頭頂撞到木筐角上,疼得幾乎昏過去。那婦人忙爬起來,又扶起丁豆娘,從袖管里抽出一張舊帕子,替她撣身上的灰。
丁豆娘忙推讓著,連連說沒事,可一眼瞧見那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頓時(shí)驚住,心狂跳起來。
直到快傍晚,曾小羊才醒過來。
他睜眼一瞧,自己癱在章七郎酒棧外的河岸上,臉邊倒著個(gè)酒瓶,被夕陽照得閃亮。他費(fèi)力爬起身,卻渾身酸軟,頭疼鉆腦,只得又坐了下來。夕陽耀得睜不開眼,自己身上口中散出一陣陣酒臭。胸腹中忽然泛起一陣惡心,他忙俯下身子,猛地吐了起來,這一吐再止不住,直吐得腸肚絞痛,險(xiǎn)些連肝肺都吐出來。好半晌才終于止住,他用袖子抹掉嘴邊流掛的嘔水,大口呼著氣,不由自主發(fā)出一陣陣怪聲,似哭又似喘,自己從來沒聽過。
我這是作什么孽?要打聽信兒,一個(gè)字都沒打聽著,反倒把自己灌得險(xiǎn)些醉死。這副模樣若是讓黃鸝兒瞧見,那還能活嗎?
他垂著頭懊喪了好一陣兒,正要爬起來回家去,耳邊忽然傳來一個(gè)虛萎萎的男子聲音:“那瓶里還有酒嗎?”
扭頭一瞧,那人背著夕陽,一坨黑影看不清面目。曾小羊用手搭在額頭遮住夕陽光,費(fèi)力辨了辨,才認(rèn)出是竇老曲。他心里頓時(shí)沖起一股怨怒,張開嘴剛要罵,卻見竇老曲身子微微晃著,嘴里噴著酒氣,已經(jīng)半醉了。他這才回神明白竇老曲剛剛那句問話,忙把臟字吞回去:“賊——酒?有有有,你等著!”
他一骨碌爬起來,跑進(jìn)章七郎酒棧,飛快數(shù)了十五文錢,要了一瓶酒。轉(zhuǎn)念一想,又摸出十五文,要了兩瓶。抓著兩瓶酒又飛快跑回岸邊,渾然忘記了頭腦暈疼:“來,竇七叔,聽了您那么些趣話兒,卻從沒請您吃過酒。今天一起補(bǔ)上。來,您盡興兒喝,不夠我再去買!”
竇老曲一把抓過一瓶,仰脖先灌了一大口,這才恨恨道:“我是爺,我說喝就喝!我說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惱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爺!”
曾小羊聽得瞪大了眼,但想著自己心事,忙賠笑哄道:“就是,人活一世,不就活個(gè)痛快?能醉一場,是一場。來,竇七叔,咱們坐下來慢慢說話慢慢喝。”
他拉著竇老曲坐了下來,竇老曲又猛灌了一大口。
“竇七叔,我聽我娘說,清明那天,你們從河里撈出個(gè)大鐵箱?”
“戳!戳!”
“竇七叔,竇七叔?咱們得說好,我給你酒喝,你得陪我說話。若不然,這酒我就拿回去孝敬我表哥楊九欠去了。”
曾小羊裝作去奪酒瓶,竇老曲一把抱住:“你想說啥?”
“清明那天,你們從河里撈出個(gè)大鐵箱?”
“嗯。”
“是你撈上來的?”
“不是,我和吳五牛在岸邊等,另有兩個(gè)漢子,認(rèn)不得,是他們兩個(gè)撈上來的。”
“那箱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和吳五牛接了那箱子,抬到米家中間那間房里去了。”
“那箱子重不重?”
“至少得有百來斤。”
“你們抬到那房里之后呢?”
“之后就沒啥事了。你表哥楊承局要了一角酒,讓我們解渴……那酒不如今天這酒好。”竇老曲說著又灌了一口,酒水流到胡須、衣襟上,不住滴灑。
等天黑后,竇猴兒端著竹籮走進(jìn)紅繡院。
他先樓上樓下四處兜售了一圈,趁著人不留意,幾步溜到了后院。前頭鬧喧喧的,后院卻頓時(shí)清靜無聲,只偶爾有丫頭仆婦進(jìn)出。竇猴兒把竹籮藏到花池邊一塊大石頭下面,而后輕手輕腳鉆進(jìn)那片花樹林子,貓著腰,借著斑駁月光,朝梁紅玉的那座小樓行去。
到了那樓下,他先躲在一棵大梨樹后,偷望了一陣。整座小樓靜矗于月光下,沒有聲息。樓下一間小房窗里透出些微光,那應(yīng)該是一間廚房。樓上也只有靠東頭一扇窗戶里亮著燈燭光,應(yīng)該正是梁紅玉的臥房。不好的是,樓梯正斜架在底下那間廚房的旁邊,要上樓,必得經(jīng)過那廚房。
竇猴兒從沒做過這等事,有些心跳起來。他忙壓住慌懼,心想,我又不是去偷盜殺人,只是去打探些信息,就算被捉住,也沒啥贓證。雖這么想著,心頭仍舊發(fā)虛。他又給自己壯氣,你想想,從小到大,你哪里掙過十兩銀子這么多錢?便是摸也沒摸過。每天跑斷腿、喊破喉嚨,撐飽了一個(gè)月也不過四五貫錢,只這么偷偷查探一下,就抵得過大半年的辛苦。你就是太懦,狠起來!
他狠了狠心,悄悄走到那樓下,躡著手腳,小心挪到那廚房窗前。窗戶關(guān)著,什么都瞧不見,只隱隱聽見里面有咕嘟聲,像是在煮湯。此外,聽不到人聲。他壯著膽子舔濕了食指,用指甲在窗紙角上輕輕劃了個(gè)小縫,湊近去窺,先看見灶臺,灶洞漆黑,并沒生火。他又轉(zhuǎn)了轉(zhuǎn)方向,見灶臺這邊有個(gè)小風(fēng)爐,爐洞里燒著炭火,上面架著一只砂罐,冒著熱氣,聞著似乎是藥。爐腳這邊露出一雙黑絹面的鞋尖,他忙一側(cè)頭,見一個(gè)中年仆婦坐在小凳上,閉著眼,頭一顛一顛,在犯困。
他暗暗慶幸,忙悄悄走到旁邊樓梯前,輕輕抬腳要上去,可腳剛踩到第一階梯板,那木板立即“吱”的一聲響,嚇得他忙收回腳不敢再動。這可怎么好?他慌忙急想,踩側(cè)邊!他試著伸出腳去踩護(hù)欄根的梯板,這里是接榫處,牢實(shí)許多,雖也發(fā)出聲響,卻低微得多。正在這時(shí),背后刮來一陣夜風(fēng),四處樹葉沙沙搖響,小樓頂上更發(fā)出一陣叮當(dāng)聲,嚇了他一跳,隨即明白是檐角掛的鈴鐺。他忙趁著這些聲響,抓住欄桿,踩著梯板最外側(cè),快步上到二樓。這時(shí)風(fēng)歇了,那些聲響也隨即消止,四下又回到寂靜。
他忙縮到檐下黑影地里,靜聽了片刻,這才貼著墻,悄悄望東邊那扇亮燈的窗戶摸去。快到那窗邊時(shí),他放慢了腳步,幾乎是一寸一寸慢慢挪了過去。剛到那窗邊,里面忽然傳來一個(gè)婦人的聲音,“今晚似乎有些悶。”聲音極柔婉,“我把窗戶開一開。”
他聽到,慌忙蹲下身子,縮到墻角,才蹲好,頭頂窗扇就被推開了,他屏住氣,仰頭向上驚望,一張秀巧的面孔探出窗,離他只有一尺多遠(yuǎn),細(xì)彎的眉,清亮的眼,秀尖尖的臉兒,映著月光,如同白瓷一般,比他上回見的側(cè)影越發(fā)逼真奪目。他緊緊咬著牙關(guān),瞪大了眼,死死屏住氣,幾乎要憋死。
可梁紅玉卻并不回身走開,仰頭望著月亮,輕聲嘆道:“今天的月亮也很好呢。”說著嘴角微揚(yáng),露出些笑意,那笑容如同玉蘭花初綻一般。
竇猴兒從未這么近地看過年輕女子,更何況這奪魂奪魄的嬌容,他幾乎要當(dāng)即醉倒,卻又絲毫不敢移動,生怕發(fā)出些微聲響。從小到大遭的所有苦、享的所有歡喜,都不及這一刻。
幸而梁紅玉終于離開了窗邊,竇猴兒這才松了氣,渾身大汗,幾乎癱倒。
“你今天氣色又好了許多。”屋里又傳來梁紅玉的聲音。
竇猴兒頓時(shí)被驚醒,屋里還有其他人?梁紅玉不是病重了?怎么又是開窗,又是看月亮的?
他忙輕輕攀著窗沿,小心探頭朝里窺望。房間里桌椅床柜都十分精雅,散出淡淡香氣,雕花紅木桌上擺著一架銀燭臺,仕女屈膝舞劍的式樣,那仕女頭頂和雙肩點(diǎn)著三支紅燭。梁紅玉側(cè)身坐在一張繡床邊,上身穿著一件細(xì)白的羅衫,里頭是淡青的抹胸,下面是一條淡紫的羅裙。一雙纖白的手放在膝上。她低頭望著床里,微微含著笑,眼中滿是柔情。
床上有人?竇猴兒一驚,忙向床里望去,床上果然躺著一個(gè)人,蓋著綠底繡花的薄被,臉正好被紅羅床帳遮著,看不到。
“再養(yǎng)兩天,就能下床了。”梁紅玉柔聲笑語,但隨即眼中閃出憂色,“往后可再不要行這樣的險(xiǎn)招了,天大的事業(yè),若沒有了性命,要它來做什么?”
“不怕,”一個(gè)男子的聲音,“古往今來,哪個(gè)英雄豪杰不是九死一生,才拼出一場功業(y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