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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良好的開端。”克雷德評價道。
他不熟悉海洋,所以對這場戰斗很有興趣,一直目不轉瞬,盯著前方的戰況,完全不管他們所在的這艘船如何移動,與到處尋找骨鯨的巫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眉說:“我想是的,不過我仍然認為,國王陛下沒有必要親自出海。”
“確實沒必要,但他愿意這么做,他就是這種人,”凱緩緩說,“他把王太子、首相、還有諸多大臣留在王都,足夠應付可能出現的意外了。”
歷數古今中外,樂意御駕親征的國王、皇帝數不勝數。貝爾吉安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比較英明的一位,只不過冒的風險特別大而已。畢竟威脅他的,除了鯊化魚人,還有無跡可尋的瘟疫。
與此同時,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英勇善戰的國王親自來到前線,對士氣真的很有好處。
蘇眉輕輕嗯了一聲,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命令,以及水手大聲喊出的“好”,不安感并未消失。凱語氣中有一點原因未知的陰森,提到留守的王太子時,陰森感更加明顯。
她望了一眼位于船身后方的舵,目光掠過視野中的所有人,突然問道:“你怎么了?”
巫妖攀在桅桿附近,口中喃喃念誦著咒文,沉溺于尋找骨鯨的工作。奧斯到處亂竄,對什么都很有興趣,并且觀察的很仔細,偶爾也利用身為犬魔的巨大力量,幫一把別人的忙。他們三個則采取同一姿勢,向前倚在欄桿上,靜靜凝視著翻騰不休的大海。
遠近不一的嘈雜聲中,凱的嗓音尤為飄渺。他說:“比起常人,我更接近死亡,對死亡更為敏感。你們可能看見晴朗的天氣,明亮的海面,我心中卻不停出現陰云。”
蘇眉奇道:“陰云?”
凱搖了搖頭,苦笑道:“屬于死神的陰云,濃重的死亡預感。不必在意,這只是直覺,不能當作證據。反正每場戰爭都有生命死去,也許我所感覺到的死亡,來自于鯊化魚人的命運吧。”
他的解釋未嘗沒有道理,因為身在戰斗前沿,難免生出各種危險感覺。蘇眉卻知道,凱只是隨口解釋一下,絕非當真這樣想。
海風由西向東吹拂,不知不覺間,海戰區域也在緩緩向東移動。她偶爾抬頭上望桅桿,發覺頭骨仍在那里,就不由自主放松下來,心想肯定因為還沒到最激烈的時候,所以骨鯨遲遲不出現。但她視野之中,已有強悍的鯊化魚人攀上甲板,蹦跳著沖向離它們最近的人。
戰船仍在變換方位,戰術目的極為清晰。指揮官無時無刻不在觀測戰場,發布不同命令,盡量減小己方損失,給魚人造成最大限度的打擊。
奧斯為了安慰巫妖,一連好幾天,殷勤地跑進廚房,為它做魚肉餡餅當晚餐,直到失去了下廚條件才作罷。巫妖把魚肉餡餅當成鯊化魚人,吃的也蠻痛快的。如今在海面上,蘇眉親眼見到被巨石壓扁,爆炸炸碎的魚人殘骸,居然不由自主一陣惡心。
她心里思緒紛涌,表面上卻一派平靜。開戰至今,三名身穿長袍的法師接近他們,詢問他們有沒有要求,或者有沒有指示,全部得到了她的搖頭否認。但她一直在想,如果骨鯨再不出現,是否要提前參戰?
忽然之間,頭骨自高聳的桅桿頂端消失,不到一秒種后,在她正前方再度出現。它眼眶中的鬼火連連閃動,似乎很興奮,其實是不耐煩的表現。它穩定地飄浮于空中,張口就說出了她正在思考的問題,“干等豈不是很無聊嗎?不如現在動手算了。”
他們不同于正常人類,要動手的話,將會直接潛入海底,攻擊珊瑚堡壘,試著撬動魚人的根基。蘇眉并不介意這么做,只問:“你什么都沒發現?”
“對,它們將骨鯨藏的很深,也許在另外一片海域,”巫妖陰沉地說,“這幫剛學會走路的傻-逼不值得浪費時間,而且我總覺得怪怪……”
它沒能說完這句話。
剎那間,它嘶啞的嗓音被一種更雄渾,更響亮,也更低沉的巨大響聲掩蓋了。毫無預兆地,滔天巨浪沖天而起,將戰船高高拋上浪尖。蘇眉只來得及睜大眼睛,就看見頭骨下巴一張一合著,消失在墻壁般的巨浪中。
☆、第219章
蘇眉眼前正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且,這種說法甚至不是夸張,而是腳踏實地的,對現實的準確描述。
海嘯,一場不需要海底地震,也不需要海底火山爆發的海嘯,突如其來地爆發了。
在戰船做出反應之前,海浪直沖數十米高空,浪尖上翻滾著巨量白色浪花,猶如打發后的奶油泡沫。海水本身仍然澄清透明,豎起來之后,現出厚玻璃一樣的顏色,不留情面地鞭撻著浪中的所有事物。
一切在幾秒鐘內發生,快到極點,卻給人留下無法描述的深刻印象。蘇眉覺得,自己在看一場充滿慢鏡頭的電影,畫面細致詳實,又因為情節太過意外,陡然產生不真實的矛盾感覺。
斐云的戰船大小不一,有十幾米長的靈活小船,也有長達百米的巨大座艦。貝爾吉安乘坐的“劈浪之劍”長度在九十米以上,雖然不是最大的一艘,但堅固程度數一數二,擁有奧法、神術力量的保護,幾如一座在海上移動的小型堡壘。
但是,戰船的長度并不重要,堅固程度也不重要,因為它們的下場幾乎相同。巨浪卷上高空,又重重拍了下來,將不走運的船只折成兩半,甚至打的粉碎。
蘇眉曾好奇地摸來摸去,知道船上桅桿材質堅硬柔韌,能夠抵抗狂風巨浪。可現在,它們就像巨人手中的牙簽,稍一用力就寸寸斷折,脆弱的難以想象。
頭骨被海浪吞沒后,起碼有三秒鐘時間,她處于雙眼大睜的呆滯狀態。她雙手緊緊抓住欄桿,任憑風吹浪拋,身體始終沒有離開原地。
她并非害怕海嘯,嚇的一動不能動,而是發覺了非常奇怪的現象。頭骨落到她面前,恰好與貝爾吉安的座艦處于同一直線。她看著它時,也目擊了劈浪之劍的下場。
如果她沒看錯,普通戰船不是海嘯的重點攻擊目標,劈浪之劍才是。海嘯就在它下方爆發,好像也不是真正的海嘯,而是一股強大到無法抵抗的力量。它從海底炮彈般轟向海面,襲擊懸掛著王旗的戰船,掀起籠罩整個戰場的滔天巨浪。
王艦人員配備極為齊全,其中有服務于王室的騎士,有趕來前線的最優秀的法師,還有兩位負責陪侍國王的樞機主教。除此之外,蘇眉本人還信心十足,認為無論王艦發生什么意外,自己都能及時趕到,拯救貝爾吉安于危難之中。
她也好,貝爾吉安的顧問團隊也好,海龍之牙的指揮官也好,都沒想到這場意外如此迅猛,如此恐怖,恐怖到連克雷德都沒能反應過來。他在變故發生的一刻,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神色,只來得及抓住她肩膀,把她牢牢按在甲板上,防止她被劇烈的顛簸扔下大海。
他們兩人齊齊看見,劈浪之劍被那股力量擊個正中。保護王艦的法陣當場消失,化為數不清的法術符號,在海浪上空瘋狂亂舞。
她一看就知道,這絕不是正常的自然災害,因為王艦并不懼怕海嘯,在任何掀動海洋的災難中,都能保證艦身完整,船體功能正常。
然后,王艦的防御層層剝離,就這樣被巨力撕碎,從船體到人體,碎的讓人無法辨認,外加王艦附近的護衛船。如果用圓形來描述,那么這個攻擊范圍半徑大約為五百米,不算特別廣闊,卻足夠殺死斐云的國王。
大多數人仍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眨眼間,劈浪之劍已經成為歷史。重量較重的戰船尚能保持平衡,被海浪高高頂起,發出響亮的呼喊。較輕的那些干脆整個翻了過來,在浪中不停翻滾。每翻一下,船上水手就被拋出甲板,消失于巨浪里。
她耳邊充滿了驚呼,以及微弱的求救聲。人類的聲音在風浪對比下,聽起來就像無足輕重的畫外音。戰船的高度在不停上升,她也是,所有人都是。船,還有船的殘骸都時起時落,就像一批被巨浪撥弄著的玩具。
遭殃的當然不只是人類,還有鯊化魚人。它們身為一種魚,在水里就像人類在空氣里,下場比人類多少好些,卻好的有限。無形巨力沖上海面時,可從未費心辨認敵我。
魚人受到巨力沖擊時,一樣被當場拍成肉餅,絲毫沒有受到優待。它們的小船粉碎成一塊塊,星星點點地嵌在浪花旁邊。
剎那間,蘇眉多少明白了它們的目的,猜到它們粗糙簡單的想法。魚人可以等,斐云卻不能。斐云官方不可能永遠封鎖交易港,任憑魚人留在必經的航程上,必須主動出擊,掃走這幫生于大海的毒瘤。
魚人當然不著急,當然覺得無所謂,因為海龍之牙主力出動的那一天,才是末日降臨之時。
它們備好了武器,想毀滅的是斐云海上衛隊的主力,最好一擊殺死海龍將軍和陸上領地的領主。貝爾吉安御駕親征,應該只是執行計劃時得到的一個驚喜。
戰船被頂到最高處,然后開始向側面傾覆。蘇眉看著穿著長袍的法師從眼前橫飛而過,然后是迎面而來的海水,非常之多的海水,一眼望不到頭的海水,海水里有人,也有魚人,全部毫無抵抗能力,被海浪抽來抽去。
說來奇怪,在這么緊急的關頭,她忽然想起了巴賽林。那只邪獸鬼是深淵主君的兒子,也是她見過的最強大的德魯伊。它施展地震術時,能夠毀壞數條街區,震塌街上的房屋,如同小型地震。但就算是它,在這場毀滅性的海嘯面前,也會無計可施。
這絕不屬于凡人的能力范圍,而是操縱著自然的巨大力量。這一擊過后,局勢向海底怪物一方倒去,想必用不了多長時間,魚人就能攻上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