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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發(fā)吹著口哨,冷空氣里,嘴邊吹出一陣白霧,他把二八大杠停在齊玉露家的樓下,那陽臺上的矢車菊也已經(jīng)被收進屋內,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兩串風鈴凍在寒風中。
從夏天到冬天,他和她已經(jīng)一起度過了大半年,他還記得她當初的模樣,神秘如霧,讓他摸不著頭腦。
爛尾樓里,潘曉武仔細聽,郭發(fā)哼的是心戀:“操,你小子跟我一樣兒,都有音樂細胞兒,等著吧,一會兒讓你腦袋開瓢。”
他端著槍,想象自己是電影里的特工,感到勝券在握,瞇著眼睛努力瞄準他的后腦。
郭發(fā)揣著那枚暗啞的金戒指,在這等待的空當,他沒有抽煙,而是對著空氣,清了清嗓子:“齊玉露,你愿意嫁給我嗎?”
操,肉麻,郭發(fā)四顧,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卻感到莫名無地自容:“換一個換一個,咳咳。”
眼前仿佛已經(jīng)浮現(xiàn)了齊玉露那平靜的臉,散文詩一般的肌理,童話一般清澈的眼眸:“齊玉露,祝你生日快樂,我給你的生日禮物是全世界,你愿意做我的全世界嗎?”
郭發(fā)入了戲,自言自語像個瘋子,寒風中虛握一雙細手,俯首稱臣,輕輕吻上去,一種奇怪的感覺蔓延,他猛地回頭,忽然覺得脊背發(fā)涼。
潘曉武牙關里咒罵,居然是一槍啞炮!沒出聲的臭屁!他被后坐力震得向后栽倒,子彈殼崩到他的眼皮上,狠狠地燒了一下,他謹慎地揣回兜里,松弛的心忽然緊張了——彈夾里裝滿五發(fā)子彈,已經(jīng)廢了一顆,而他并沒有多余的。
郭發(fā)決定采用最后的橋段,他猜想她也許會喜歡,如果不行,大不了現(xiàn)場再憋,表白,或許需要最直白樸素的方式,愛,從來不需要花招。
他感到幸福,左右徘徊,不停地看表,等了好久,齊玉露卻始終沒有現(xiàn)身,還是急了,一步三格,飛快走上樓去。
老天爺!我就偷吃了點貢品,你他媽真記仇,都不幫我一把!潘曉武憤懣若狂,可目標已經(jīng)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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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敲門聲的時候,齊東野正在客廳里為自己腹部的刀傷換繃帶,他光著上半身,淤痕遍布的身體像是長滿了尸斑,他忍著痛,顫巍巍地呼喊:“露啊,沒鎖門,你上哪兒去了?”
郭發(fā)怔在門口:“叔……,我是齊玉露的朋友……接她上下班。”
一打眼,便是來人臉上那道駭人的傷疤,齊東野趿拉著拖鞋,慌不擇路地鉆進房間,套上衣服,從床邊的盤子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冰冷的刃還有果皮,斂在袖口,他抿了抿斑白蓬亂的發(fā):“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郭發(fā),我閨女老提你。”
“她沒擱屋里頭?”郭發(fā)四處張望,有些局促,大頭鞋底沾滿外面的臟雪,遇了熱就變成了黑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早上醒來玉露就八成是走了,應該是有書局里有急事兒,也沒忘吃飯,拿了一盒粘豆包。”
“昨天都說好了我來接她,給她過生日,”郭發(fā)納悶,“她咋自個兒走了?啥時候的事兒?”
齊東野顫抖著牙關,這個女兒的仇人,這個疑似殺害了老友老徐的少年殺人犯,就找上了門來,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胸口鼓著氣,怎么也喘不勻,忽然,一陣狂咳:“我……咳咳……也不……”
郭發(fā)無措地說:“那啥,叔,我去書局看看,沒事兒我就走了。”
齊東野追上去:“站住!”
“咋了叔?”
“你……對我閨女,什么態(tài)度?”狠話,齊東野還是說不出口。
郭發(fā)支吾了很久從軍大衣內兜里掏出一百塊錢:“叔,我第一回上門,來得倉促,空著手,沒帶啥東西,你拿著買點好吃的。”
“這……我不能要,你這孩子咋這么實在?”殺人犯的手是熱的,一雙眼是澄澈的,齊東野哽咽了。
“給你你就拿著,小輩兒孝敬你的……”一老一少爭執(zhí)起來,是東北人客套的時候,總喜歡用嗓音和身體撕扯。
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在窗子里不斷重合,又很快分離,在對面的樓上,潘曉武抵住宿醉的難受,眼花繚亂,他徒勞架著槍,難以扣動扳機,終究還是要放棄,萬一誤傷了齊東野,姐姐怎么可能再接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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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發(fā)用齊玉露家的座機給解放書局去了個電話,柳山亭說齊玉露根本沒來,也沒跟自己請假。他心中紛亂,與齊東野匆匆告別后,朝郊外馳去,路上融雪濕滑,好幾次險些剎不住閘,摔在道旁的壕溝里。
他來到兩個人的秘密廢墟,昔日的鐵床上,已經(jīng)鋪滿了完好無暇的白雪,宣告著無人觸碰,四下里空寂,沒有一個腳印,郭發(fā)徒勞地大聲呼喊:“齊玉露!齊玉露!你他媽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