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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雪如天鵝絨。毛姐殺豬菜館的包間里,郭發、白康宏、曹微、禿子三圖裕民和閻小玲,圍坐一團,鍋子剛上,菜才擺齊,笑聲已經喧天。
東北的人情世故便是這樣,一頓酒,恩怨消泯,義氣為先,郭發和圖裕民很快成了同仇敵愾的知交,他加入這項追捕計劃并不圖別的,只是為了他死去的六舅:“我給六舅買了塊兒墓地,找看事兒的超度,前前后后花了好幾萬,這兩天人老頭兒又給我托夢了,哭著讓我給他報仇啊。”
而白康宏和曹微目的則更加單純,他們不要一分錢,郭發指哪兒便打哪兒,無論是彌補昔日的臨陣脫逃,還是一逞年少時懲惡揚善的英雄夢,對夫妻二人來說,只求不遺余力,問心無愧。
不記得是第多少次聚會了,大家極有默契,不把這當做飯局,而叫做月亮背面接頭會,太平的消息網在他們口中徐徐鋪展開來——圖裕民的臺球館魚龍混雜,集結了太平幾乎所有的底層混混,而白康宏則憑著亡父的人脈認識許多太平的老人,兩下匯合,漸漸將孟虎朦朧的剪影一點點從大海里打撈上來。
大廳里,新聞聯播悠揚的前奏響起——當當當,當當當當:“各位觀眾晚上好。晚上好。今天是2000年12月24日星期日,農歷十一月二十九,來看今天節目的主要內容……”
曹微關上了門,女主播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條分縷析:“郭發,這個孟虎,就是潘崇明的私生子,就是你弟弟,你能下得去手嗎?”
這不是曹微第一次提醒自己了,郭發捺下心中的隱痛:“這話說的,我又不親自動手殺他,我得把他交給警察啊。”今晚黃金檔,圍剿計劃便要啟動。
叮叮咚,是老板敲門:“送果盤的!”
“進!”
毛姐染著時興的紅色斜劉海垂肩發,一雙青色的紋眉下,是煙熏的杏眼,踩一雙高跟靴子,比身后跟著的男人高了一個頭:“來這么多回了,給你們上個果盤兒,怎么樣,菜還合口兒吧?”
“郭哥。”那男人悄聲對郭發致意。
郭發抬起手回敬,倒有些恍惚,毛姐撂了盤子,一把將身后的男人拽到大家跟前:“來,給大家伙兒介紹介紹,這是我對象,崔海潮。”
崔海潮剪去了象征搖滾精神的長發,剃成了寸頭,郭發仔細一看,拍著大腿問:“毛姐喜歡這一口啊。”
白康宏笑呵呵地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啊!”也不知是譏諷,還是恭維。
曹微咂吧嘴:“毛姐,你上的這果盤兒拿菜刀切的啊?一股蒜味兒呢!”
毛姐莞爾一笑:“有啥味兒啊,你們又想逃單啊,上回我不追究了,這回可別想了!”
毛姐的手指略過崔海潮的頭頂,像是安撫一只狗,呼嚕呼嚕毛般摩挲:“那啥,以后就不準欺負我們崔兒了。”
圖裕民咳嗽了一聲,轉移了話題:“郭發,聽說你前幾天擱契訶夫求婚來著?你咋沒帶你媳婦兒來啊?”
郭發還在生著齊玉露的氣,怒氣如此之深,以至于他幼稚地覺得他不想再和她見面,他往后一仰,仿佛云煙過眼:“黃了個屁的,我對老娘們兒過敏,我現在有正事兒干,想她我就心煩。”
白康宏踢他一腳:“看你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你別長白山了,給我來顆紅塔山吧。”郭發伸手向他討煙。
四座哄堂大笑過后,郭發跟毛姐要了兩提冰鎮雪花,包間里,只剩熟人,他用牙撬開啤酒瓶蓋,吐在地下:“今天不喝太多!一會兒還有正事兒。”
郭發翻開自己的二手摩托羅拉,收到來自“孟虎”的回復——今晚八點,天堂公墓,不見不散。
“人多力量大啊,帶我一個,”圖裕民說,“工人階級的力量永相傳啊!”
郭發指了指閻小玲的孕肚:“照顧好我同桌兒,你的任務完成了,這個活兒你就歇著吧!”
幾個人互相倒酒,桌上、熱氣、煙霧與酒氣彌漫,郭發長舒一口氣,高舉酒瓶:“今天是平安夜,我祝大家都平平安安,咱們永遠互相記著!友誼天長地久!”
“友誼天長地久!”眾人碰杯,“今晚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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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余祖芬干了很多事情,她將所有積蓄轉到一個存折里,數目不大,卻也算是一筆遺產,還將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個干凈,做了晚飯,是郭發愛吃的酸菜餡兒餃子。
忽然覺得如何告別都欠妥,便寫了一封信,好長一封,本以為已經提筆忘字,卻說了一肚子的話,她發現自己有好多事情要交代,郭發那么粗糙的一個男人,怎么料理生活?
最后,到樓下的食雜店買了兩包不老林牛軋糖,一袋留給郭發,一袋留給自己——她是個怕苦的人,中藥都難以下咽,更何況灼人的強力除草劑。
時間差不多了,她孑然一身,來到天堂公墓,在郭震的墓前,她停下腳步,咀嚼著糖塊兒,將瓶蓋擰下來,像是要準備獨酌一頓小啤酒一樣。
她屏氣凝神,百草枯并非苦澀可以一言蔽之,那是腐蝕性的熱辣,小刀一般劃開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