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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和小木他爹送我堂啵出門啊?!?
下著雨,家里沒多少事,又剛得了人家三個銅板,宋氏哪有不應的,滿臉是笑地將人送到門口,提醒韓梅將小木幾人接回來,孩子喜歡出門玩,村子里小孩子多,能躲雨的就那幾個地方,韓梅點頭記下。
地滑,裴勇扶著韓仁義,問他接下來準備去誰家,可以送他過去。
“我自己走就成,聽說家里的農活還沒忙完,別耽擱了你,我和梅兒說幾句話就成?!鄙洗雾n梅來他這邊抓藥,他想起沈蕓諾賒賬一事,韓梅讓他幫忙,才有他今日這一遭,不想,沈蕓諾不是好糊弄的,三言兩語就逼得裴老頭和宋氏沒了法子。
看著小徑上裴勇遠去的身影,韓仁義嘆了口氣,“你那位妯娌不是好對付的,我看你爹娘拿她沒有半點辦法,今日的事情過去就當過去了,別讓她看出了什么,我看裴勇人老實,你又生了三個兒子,有韓家人在一天,誰都不敢欺負你,那位妯娌,能遠著就遠著吧?!弊约哼@個侄女,為人聰明喜歡算計,難得嫁人了遇著個對手,而且,對方明顯段數更高,韓仁義不想她吃了虧,“你守著裴勇好好過日子,等分了家就好了?!?
畢竟不是自己女兒,韓仁義也只能安慰勸說,沈蕓諾一幫人能遠著還是遠著。
“我心里有數,勞煩您跑一趟了?!彼肋^一回后,沈蕓諾性情大變,韓梅想了又想,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堂伯,您說,一個人傷了后腦勺,醒來會不會變了個人?”
韓仁義沒聽出韓梅話里的意思,認真道,“傷了腦子,變成怎樣都不是咱說得清楚的,有人傻了,有人記不得之前的事情了,還有人突然變聰明了,變個人是自然,不說其他,就你三嫂,有了兒子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韓梅的三嫂嫁進韓家好幾年才生了個兒子,之前整日郁郁寡歡抬不起頭,做什么都慢條斯理的沒少挨罵,有了兒子后,話多了,干活也勤快了,更懂人情世故了。
想想真是如此,韓梅不再深究這個問題,陪著韓仁義將興水村的債收了,將人送到村口了才往回走。
因著稻穗濕了,裴老頭陰沉著臉,宋氏平白無故花了銀錢,心里不痛快,逮著誰干活不老實就罵,劉花兒和裴萬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二人不快,只干活不說話。
裴秀聽沈蕓諾指責她,只當周菊和沈蕓諾串通好了,不讓她在家里好過,周菊坐在地上脫谷粒,她在一旁邊繡自己的嫁衣邊意有所指道,“四嫂和三嫂什么時候關系這般好了?今日三嫂話里話外罵我懶惰,虧得我說了親,否則壞了我名聲不是害我一輩子嗎?”
角落的谷粒沒曬干,又有稻穗淋了雨,裴老頭心里不痛快著呢,聞言,皺了皺眉,老四媳婦向來話少,逆來順受,對這個兒媳婦,裴老頭還是比較滿意的,“你三嫂沒說錯,便是說了親,家里的活也得做,你在家,所有人寵著你,到了夏家,什么都不做,夏家人會怎么看你?”
裴秀不以為意,反駁道,“夏家有長工,什么事需要我做?爹也就喜歡瞎操心,有力氣訓斥我,不如好好說說三哥,瞧瞧三嫂成什么樣子了,當著外人,一點面子不給您和娘,誰家兒媳是她那樣子的?”
裴秀對沈蕓諾沒什么好感,以前,家里親戚誰不說她長得好看將來有福氣,沈蕓諾進門后,那些人就愛對沈蕓諾評頭論足,話說得委婉,也是稱贊沈蕓諾長得好看的,要她說,沈蕓諾最多算清秀,臉上不抹脂米分,發髻上沒有娟花,真不知哪兒好看了。
看裴老頭冷了臉,宋氏眼神喝止住裴秀,老三那邊是徹底管不著了,裴老頭說有什么用,這個兒子,真是白生他了,“秀秀說得是實話,你生氣也沒用,老三咱是管不著了,我看改日就讓他封了門,眼不見為凈。”
“說什么呢,老三不是咱兒子,以后老了,不讓他養老?”兩老口雖說跟著老大,年紀大了,難免身子出毛病,看病的錢可是每個兒子都要出的,不為著其他,裴老頭不會跟錢過不去。
宋氏嘀咕了兩句,沒再說什么。
一場秋雨,接下來幾日都斷斷續續的,谷粒沒干,裴老頭著急了,想著拿曬玉米粒的法子曬谷粒,每間屋子的炕利用了起來,誰知,劉花兒和裴萬不注意,炕太熱了,上邊的谷??窘沽耍麄€院子都充斥著淡淡的糊掉的味道,以及濃濃的米的香味,裴老頭怒不可止,炕上的谷粒曬得差不多了,淋了雨的裴老頭和宋氏親自守著,不想還是出了岔子,裴老頭撿了棍子追著裴萬大,一大家子,一年就靠著這么點糧食,被裴萬浪費了這么多,之后日子怎么過,一口氣沒順過來,裴老頭暈了過去。
宋氏坐在地上哭天搶地,一時之間,院子里又一團亂,裴勇和韓梅退了炕眼里的活兒,朝一側木訥的裴萬沒個好臉色,“還不趕緊扶爹去床上躺著?!?
裴萬愣愣地伸出手,架著裴老頭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不知所措地問裴勇,“床上曬著糧食,爹躺哪兒?”
裴萬和劉花兒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一炕的糧食就這么毀了,裴勇手邊有棍子,指不定也會打人,暴躁道,“不會自己找地方,沒長眼睛是不是?”裴勇心口起伏得厲害,韓梅第一次看他發火,也愣住了,想起韓仁義說的,韓梅心里冒出個想法,說不定,這次是個機會,上前勸裴勇,“別生氣了,家里成這樣子了,想著接下來怎么做吧。”
屋子里動靜大,沈蕓諾也聽著了,她準備和小洛出門挖野菜,野菜越來越少,她尋思著曬干了,保存著冬天的時候吃,小洛不喜歡悶在家里,興奮地應下,下過雨的村子,一草一木都干凈得很,山野間的草漸漸發黃枯萎,一圈下來,收獲不算大,沈蕓諾燒開水,燙了野菜,然后用簸箕裝著,小洛新奇不已,“娘,為什么要曬?”
“以后小洛就知道了,估摸著你爹快回來了,咱去村口接爹爹怎么樣?”田里遺漏的稻穗發了芽,清幽幽的一片,她去看過了,如果養幾只鴨子喂在田里,過年就有肉吃了,她想和裴征說說這事。
裴征去地主家做工,照理說能歇在那邊,不放心沈蕓諾和小洛他才不辭辛苦的來回跑,剛到村口,遠遠地看見兩人站在村口,翹首以盼地等著,裴征胸口涌上一種難以訴說的情緒,他低下頭,放慢了步子,望著腳上的鞋子出神,莊戶人家下雨都穿草鞋,冬天也是,沈蕓諾擔心他腳受凍,在布鞋外邊包裹了層油紙布,稍微做了改變,油紙布順著他褲腳蔓延膝蓋,有點像地主家少爺穿的靴子,鞋子貼腳,不打滑,今日好些漢子問他鞋子哪兒買的,裴征說是家里媳婦做的,看他們一臉羨慕,他說不出心里的感受。
“爹,爹……”小洛歡快地揮著手,不是沈蕓諾攔著,估計飛奔過去了。
抬眸,斂去了心底復雜的情愫,揮揮手,“爹爹回來了,小洛怎么不在家等爹爹?”今日下雨,幫著割了不少稻穗,明日再下雨就不去了,天晴了再說,上前抱起小洛,朝沈蕓諾道,“路不好走,怎么想著出來了?”
沈蕓諾替小洛理了理肚臍的衣衫,“做好飯,等你回家炒菜了,在家沒什么事,出來走走,順便等你?!痹僬2贿^的話,沈蕓諾微微紅了臉,別過臉,轉移了話題,“我去田埂上轉了一圈,發現田里又生秧苗了,我想養幾只鴨子,你覺得如何?”
“怎么想起養鴨子?”莊戶人家更喜歡養雞,雞蛋能賣錢,能送人情,鴨子的話,生的蛋少不說,鴨頭不如雞肉好吃,怎么算,都是養雞比養鴨子好。
沈蕓諾沒想那么多,“田里剩下些稻穗,放了鴨子,正好當鴨食……”
看她好似有了計劃,裴征不忍潑冷水,“今日活干完了,明日我到處問問,你想養幾只?”
沈蕓諾心里沒底,她上一輩子,最厲害的也就養了兩只貓,“四五只就成了,明日不去了?”
“下著雨,割回家也沒辦法,天晴了再去?!笨刺鞖?,還得下好幾日的雨,幸虧家里的糧食曬干了,倏然想起院子里曬著的稻穗,“爹可將稻穗全收進屋了?”
斟酌片刻,沈蕓諾實話道,“部分淋了雨,下午,二哥二嫂好像鬧了事,炕上烘著的糧食全烤焦了,爹發了好大一通火?!?
裴征一怔,停下來望著她,眉宇閃過一絲郁氣,“爹難道不知曉二哥的性子,讓他守著可不就是壞事的?爹怕是氣得不輕吧。”嘆了口氣,裴征無奈道,“算了,那邊的事兒咱別管了,走吧,回家?!?
剛回院子就傳來宋氏的咆哮,裴征擰了擰眉,沈蕓諾回屋給他拿鞋,說了韓大夫上門的事兒,裴征一聲不吭,沈蕓諾生火準備炒菜,“你去看看吧,爹娘年紀不小了,什么都比不過身子,我炒菜了?!?
上房,醒過來的裴老頭神情懨懨,渾身提不起精神,守在旁邊的宋氏嚇得不輕,眼淚直往外流,劉花兒和裴萬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爹,您要打要罵都成,一定不要有事啊。”
裴萬是真的知道害怕了,裴老頭真有個好歹,宋氏一定會將他分出去的,他不會種地,分出去可怎么活,跪著爬到宋氏腿邊,抱著她大腿,“娘,您打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可別不管我啊?!?
沈聰進門,宋氏冷著臉,裴秀坐在一側,眼帶嘲諷地望著地下的兩人,“娘,爹怎么樣了?!?
宋氏扭頭見是他,情緒又激動起來,“你來干什么,家里糧食遭了秧,你是不是高興了?”想著今日發生的事兒,宋氏氣不打一處來,踢開腳邊的裴萬,上前打裴征,裴征退到門口,眼神不帶絲毫感情,聲音帶著刺骨的涼意,“娘若是覺著我不該來,現在就走?!?
語畢,闊步離去,到門口了,聽著背后裴老頭聲音無力道,“老三,別走,回來吧,咱不分家了?!?
宋氏十萬個不愿意,“老頭子,說什么呢,戶籍都辦好了,回來成什么樣子?”
“閉嘴?!迸崂项^眼皮不抬一下,只看著裴征,這幾日,他看出來了,裴萬和劉花兒在家,家里邊就沒好事,裴征和沈蕓諾回來,家里多了人干活不說,沈蕓諾不是厚此薄彼的,時不時拿手里銀錢幫著改善生活,日子不比現在差。
轉過身,門口的光蓋住了他臉上的情緒,裴老頭為著什么,裴征心里有數,正是因為有數,他更覺得寒心,他的爹娘從來都在算計他,“爹,現在的生活挺好的,您看小洛是不是壯實了?家里活不多,小洛他娘將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有什么理由,叫我和她一起回來伺候一大家子?”
他可以想象,搬回來,宋氏整日的吆喝,沈蕓諾做不完的活兒,吃不飽飯,如今,家里每天早上有雞蛋吃,隔幾日能吃上肉,回家有人會為他燒好水,洗好衣服,凡事有商有量,他又開始難受了,這種日子,很早的時候他就想過了,和小洛他娘,好好的,可是……
一切都沒了,就是因為他爹娘無休止的欺負人,是他對不起她,一輩子都沒辦法償還。
裴老頭說不出話來,他清楚西屋日子好過了,院子里飄出來的肉香逃不過他鼻子,老淚縱橫地望著裴征,欲像從前那般說兩句軟話,還沒張口,裴征已轉身離開了,屋子里飄蕩著他決絕的話,“我欠您和娘的,該還的都還了,而您和娘,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欠了我什么?!?
走出上房,他沒有直接回去,一個人沿著小路,慢慢在村里晃著,腳上的鞋濕了,他甚至毫無察覺,好似忘記了,腳上的這雙鞋,是沈蕓諾忙了好幾日才做出來的,收著鞋子的那會,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沈蕓諾眼里的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表情,一顰一笑都還是她,可終究有什么不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