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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頤指氣使,從我頭評價到腳,“臉,真丑,衣服,真臟,腳,真難看。”接著喊上他的小伙伴一起欺負我,或拿彈弓打,或拿箭頭戳,惡毒刻薄的語言不斷進行外貌羞辱。
我攥緊拳頭,告訴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輸了。哭了就讓他達到目的。
他見我咬著牙梗著脖子堅決不低頭,變本加厲欺負更厲害。
若跟大人告狀,訓斥的定是我。離開季府后,我爹跟我道歉,季伯伯的官比我大,有一筆賑糧款要通過他撥下來,知道嗎?我吼:那關我什么事!他說,你小的時候他見你一面,歡喜得很,就要配給他兒子做娃娃親,咱再讓他見一見。
行,我不生氣了,我都長殘了,之前的事當然做不得數。
大人的事就是這樣,復雜,難懂,我就寬宏大量原諒他好了。
我發現我爹是一個擅長很巧妙地說話不算數的人,他可以頭天答應給縣衙分贓,隔天就被家賊盜竊搞忘收好贓款。
之后不管再怎么受欺負,再怎么被羞辱,為了不讓父親為難,我都沒有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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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季府大宴賓客,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受邀前去。大人在酒席上相互巴結,阿諛奉承,小孩在旁邊追逐玩鬧,好不熱鬧。更小的孩子是這樣,我們這樣不大不小,處在懂事與非懂事的尷尬階段間,學著大人模樣,跪地而坐,以茶代酒,敬茶以談。
“我父親前天去宮中面見圣上,”趙家公子吹噓道,“圣上說他救災有功,賞賜一把東虛昆侖尚方寶劍。那劍反射銀光,削鐵如泥,現在就在墻上掛著,爹說我弱冠之年就送給我。”
“那有什么呀,”燕家二郎擦擦鼻涕,“我爹去歲出使關外,去了一趟西域,給我帶回來好多新奇物什,其中一把紫月砂壺,口如針尖,底如盆口,盛進去的水永遠裝不滿!”
“嗐,你們都算什么,”龍將軍的兒子道,“我爹打了勝仗,從敵人那兒繳獲裝滿金沙的流金河帶,龍顏大悅,在皇宮設宴擺了三天三夜,隨便吃隨便玩,御賜天冥九龍鎖,父親隨手給了我,說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兒……”
“嘖嘖,還是將軍厲害……”
“那是,龍將軍的名號誰不知道啊,戰功赫赫,護國大功臣!”
將軍之子一臉得意神色,“出生那天我母親做胎夢,夢見一個神仙跟他說,你是貶落凡間的斗戰勝佛,你兒子是天蓬元帥……”
我很沒修養地笑出聲。
這才被他們注意到一個其貌不揚,不對,奇丑無比的我在旁邊偷聽。
“喂,丑八怪,你不去那邊和女生一起繡花你在這里做什么?”
“是不是你太丑了她們都不要你啊哈哈!”
……
不出意外地扭打在一塊兒。
一般來說,占盡下風暗吃明虧的事我不干,譬如他們人數之多,敵眾我寡。但我那日就是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非得揍幾個王八蛋解氣。
回去奶娘看到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心疼得要命,懸淚欲泣。而我爹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面具有沒有事?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馬上要掉下來,我委屈,我委屈啊。面具的重要性都超過了我。
挨打群毆一滴眼淚沒掉,羞辱欺負也不覺難過,就是他這一句話,弄得我滿腹委屈猶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
從此以后再不會那么傻了,乖乖站在原地挨打,我都是沖上去踹一腳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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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對事物的判斷上,受美丑的佐使極大。
譬如打碎一個花瓶,趙小姐指使是我干的,只因她外表純真可愛,眼睛大而無辜,我就平白無故挨了一頓訓。很離譜。
她哥哥跟她在季府,玩鬧過程中不慎失手,將名貴花瓶打翻在地,季公子第一反應是封住所有人的嘴,誰敢告訴大人就把誰吊起來毒打一頓趕出去。奴婢們都悻悻不敢開口,說半個不字,他又威脅,誰要不說是丑八怪曲頤殊干的,就把手坎下來剁碎了喂狗。
季大人還是發現了花瓶的事,府中上下眾口一詞指認是我。找來乖巧誠實的趙姑娘當面對質,他輕而易舉就相信了,并深信不疑。
起初他試圖諄諄教誨,“阿殊,要是你干的就勇敢承認,世伯不會責罰你,撒謊不是好孩子。”
不是我干的我認什么認。
我說你拿出證據。
他逐漸煩躁。
“長得丑就算了還沒教養!”
“叫你爹來好好管教你!”
于是我頭次知道外貌不佳也能成為定罪的理由。
就在那一天,我咬了小胖子的耳朵,怎么拽都拽不下來。
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后來父親跟季大人賠禮道歉,送了很多東西,遠比那花瓶值錢。他沒有責怪我,我也沒有試圖爭辯,我們在詭異的默契中,將“丑陋”的事實消化殆盡,并自得其樂。
“丑如今是你的代名詞,打架也是,興許越丑就越能打呢,是不是?”
“爹,我說了我不去學武功!萬一打到河里那不是功虧一簣……”
“有道理,別想奪武林盟主之位反被武林盟主搶去當夫人,你那三腳貓功夫……”
他有句話說得對,一個人真正的強大是內心的強大,與外表美麗與否無關。
而一個人內心強大,是不會去管別人說了什么的,閑言碎語抑或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