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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發現,她雖然怯懦,卻是個舞癡,且廢話也多,總拉著我看她跳舞,還一定要說出點什么,非得說得好聽,最好天花亂墜,但我搜腸刮肚只說出四個字:“跳得真好。”
“那當然,我娘親可是江南第一歌姬,我的師傅,九天徊園曲兒,跳得那叫一個世間絕唱,連圣上都詔她入宮獻舞,得圣口親贊!”
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做夢都想參加寧府的歌舞宴。寧府中秋設宴是一年一度的傳統,宴請各路名流歌舞大家,歌姬舞姬古琴琵琶,世家小姐善歌舞曲藝者,甚至民間普通女子,也可登臺獻藝,競相爭艷。更有上佳者,有機會進得宮去面圣,在圣上面前表演。
我確實算得上有渠道,但我沒有把握,畢竟我現在是奴婢之身。思前想后,還是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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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把我鞋子扔掉那一刻真是忍無可忍,我本來衣物就不多,上次逃跑還讓尹輾的人把我身家積蓄全部沒收了,哪里還買得起?我打著赤腳在外面疾走的時候,被管家狠狠呵斥。他眼冒綠光,面露韭菜色:“蕩……蕩婦!”
我說別攔我,我去找那個偷我鞋的把她撕爛。
他一腳踹在我膝蓋窩,我就一下跌跪下去,兩手按了滿土。
“找誰算賬?你他娘找誰算賬?我非打死你不可!丑東西!”
他揚起鞭子打下來,因為體力耗費太多,累得氣喘吁吁,但還是堅持揚鞭。
我只來得及抬手護住臉和脖子,就感覺手臂上挨了一鞭,一陣劇痛擴散開來。
接著是腰上,背上,無數地方,避之不及,如落雨滴。
周圍有許多人圍觀,隱隱有笑聲傳來。
其中包括拿了我鞋子那個人,她從籃子中掏出一只繡鞋,拿在手上看了看。
那是奶娘給我親手繡的,做工精致,繡花極美。
她左手擎著鞋子,右手墊在左胳膊肘下面,耀武揚威似的。
在她把鞋用力一扔,扔到墻外時,我爬起來沖過去跟她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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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的形式無非就那幾種,要么要你身體上痛苦,挨打,或者斷水停食,要么要你精神上痛苦,住馬廄,關禁閉,涮茅房。
管家選的還不是最麻煩的,只是圖省事把我扔進小黑屋,這幾天沒人送水送飯,餓得我找不著北,兩眼冒星,頭暈眼花。
我有點理解霜兒說的那種,饑餓到兩眼放光,撿到什么吃什么,恨不得吃干草堆的感受。我現在就躺在一堆干草垛上面,又餓又困,渾身發軟。
上方一個方形的通氣口,透進一點點明月的光。
忽然門打開了,阿箏在跟開門的人說話,那人叫她快點,別被發現。
她提著食籃走進來,我他爹好像看見了仙女下凡,觀音菩薩光輝照大地。
“慢點吃。”她拿出一個饅頭,而我手上窩窩頭還沒啃完。
她又給我倒了碗水,說她買通仆役,就能來這么一次,總管大人就快消氣了,再堅持堅持。
她這個“就快”挺虛無縹緲的,“堅持堅持”我兩眼一黑。
“我有天要殺了他,你信我嗎,阿箏,我要殺了他。”
她急忙捂我嘴,“要讓本人聽到,又得關十天半個月,我看,是他先弄死你吧!”
而這番話,被那個偷我鞋總帶頭欺負人的賤婢偷聽去,打小報告給了管家。
他命人把我拖出來,堂前受審。他趁機叫人群攻狠揍了我一回,七八個人踹在我身上。我衣服骯臟,沾滿灰塵泥土,好幾天沒換還有味道,額前的頭發被汗水血污黏在額角。審話人當然是韓浣,韓老爺。
管家慷慨激昂陳詞我的不懂規矩,下賤,卑鄙,惡毒言行,本意是想把我趕出府去,沒想到韓浣放下茶杯,淡淡說了一句話:“她不能被趕出去。”
什么意思,我背后還有人嗎難道說?
管家一聽也有點虛火,弱下聲來問道:“什……是誰要保她嗎?”
保我?
是要我多受些折磨吧。
“打一頓,放她回去。”他輕描淡寫,轉著手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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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倒不是很重,就是短時間內爬不起來。阿箏把藥湯端到我手上,這段時間她都全心全意地照顧著我。她打來盆水,沾濕帕巾,給我擦臉。
水還沒燒好,我們只有一個浴桶,輪流用,十個人就十天輪一次,起初我還覺得十天才洗一次也太不講衛生了吧,結果現在怕傷口感染半個月都沒洗過。
看她不開心,我便問怎么了,其實很好猜,中秋越發臨近。我啞著嗓子問她:“如果有機會去到歌舞宴,你能表現好嗎?你有信心嗎?”
她本來蹲著身沉默不語在替我擦拭手心,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她點頭,我接著問:“你真的相信這能一次改變你的命運嗎?”
她又點頭。我便說知道了,看向頭頂的天花板。
誰說拼盡全力只為改變自己命運的人一定有錯呢,不管她是用什么手段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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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掉最后的銀兩,花錢打點了一番才把信送出去。馬車夫駕車的聲音還沒走遠,剛掩上門,就聽見有人鬼鬼祟祟在后院疾走的動靜。邊走嘴里還邊叨叨:“老祖宗欸,才慢了半炷香,可別發那么大脾氣……”
是管家。到了別苑深宅,那里有一棟單獨的老屋,他站到門前,小心打望四周,清咳兩聲,有人打開門縫同他交談,接過他手里的東西。管家始終畢恭畢敬,畏畏縮縮。
韓府一直有鬧鬼的傳聞,據說這棟老宅不斷在深夜傳出女人的尖叫聲。這兒以前是太老夫人住的地方,被太老爺休妻后關在里面,含恨而死,此后每晚她都在凄厲哭喊,找不到出去的法子。有人說見過蓬頭蓋面,披頭散發,白發老嫗的鬼影,有人說聽到陰風陣陣,又哭又笑,還有小孩跑動,盤子碎裂的聲音!
看了看天,不早了,將近子時。我離開藏身的院墻后面,想在被發現缺席之前回到住的地方,但我一走,才發現自己手心濡濕,原來已經被冷汗浸透。說不害怕是假的,因為女人的尖叫聲竟是真的,我親耳聽到了。
匆匆往回趕的路上,我克制不住不去想象那些恐怖的場景,手微微顫抖著。
在我從小的認知里,死亡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尤其女人。
有時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不過是官老爺點點頭的事,大庭廣眾之下的死亡,更是屢見不鮮,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到都聚集在法場邊看熱鬧。有時人死了,也沒人收尸。
父親曾憐憫這些人,自發出錢為他們斂尸,但后來太多,也管不了。我聽過最震撼的,是他說有人殘疾走不快,在路上遇到官老爺沒及時讓道,先被皮鞭抽個半死,再定了個大不敬罪。尋常百姓的命從來不在自己手里。
一個女人,命更是難,從出生就身不由己,一直伴隨到她死亡。一步步被安排好,推著向前,被無形的巨大牢籠禁錮著,雙手雙腳戴上手鐐腳銬,一輩子掙脫不開束縛。
年少無知,賭咒發誓自己絕不會受安排,乖乖嫁人,可不也還是差點被父親嫁給面都沒見過的人?事情擺在那兒,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只能如此”。
到同樣被逼迫至那般境地,盡管那晚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但若是沒能及時得救呢?進一步殺人償命,退一步委身于他,還是為了清白之身引頸就戮自我了斷?
每次馬車路過夜晚的護城河,從軒窗向外看去,除繁華一帶螢火流光,通明透亮,酒樓游船畫舫掛的燈外,另一側則看起來人跡稀少,人煙罕至。那邊是暗娼聚集最多的地方,燈下黑才好做生意。
不了吧,人活著已經這么不容易了,很多被賣掉的女子的死,都無人在意,更何況,尋死覓活便宜的是真正罪大惡極之人,不會有惡人因為某個身份微賤女子的死受到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