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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應聲。低頭反倒有些許失落,要換以前,我這么詆毀她家公子名聲,早就跟我辯個八百回合。這次不僅沒反駁,竟還默認贊同了我的話。
我嗅到一絲不同尋常,還有點酸酸的味道,追問兩句,她就說了,說公子帶了那個女人回來。我提過的他養在外面,青樓帶出來的女人。而且她已經不住那個院,被覃翡玉趕出來了。我一時不知怎么安慰,雖在預判之中,但在意料之外,我確實沒想到他能做到這么絕,明目張膽,招搖過市。現在是裝也裝不裝了,我進牢房,再打發婢女搬走,豈不是夜夜笙歌,縱情聲色,沒人礙得著他了。
“對了,尤老爺和公子在飯桌上,還談到了你的事。”仟兒忽然說。
我一下子警覺起來,“說什么了?”
“尤老爺問,為什么要把那婢子送進來,后來又嚴加看管?”
“他怎么說?”
“公子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個年紀大了一直討不到老婆的漁夫。一次,他出海打漁的時候,在路邊遇到了一個受傷的老婆婆,出于好心,救了她,并把她帶回家。沒想到,這女人是個妖怪,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說要嫁與他報恩,但是要讓他選,是白天變成老太婆,晚上變成美女,還是白天變成美女,晚上變成老太婆。”
這不就是南城那段時間瘋傳的關于我的謠言。
我問道,“那他怎么選的?”
“沒得選,這就是個故事。偏偏有些愚蠢之人相信了這等無稽之談,而且越傳越盛,不知道怎么到了皇帝耳朵里,下旨召進宮。所幸皇帝在召見之前,寧大人見過,這才破除迷信,澄清謠言。”
回想起來依舊后怕,要是那天像往常一樣取下面具,這故事不會是以“破除迷信澄清謠言”為結尾。
“尤老爺就說,圣上也是好奇,誰聽說這種事不想一探究竟呢?公子道,然欺君之罪不是小事,不可不罰,小懲大誡,貶為庶人,為奴為婢足足三載,這才送到了尤老爺莊上,后來又說謠言不實乃奸人所害,尹大人定要秉公執法,事情查明前皆要關押……我聽著也糊涂。所以,你被關在這兒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告訴她,我出生的時候,天上有九個太陽……七星連珠,九九歸一。星象師夜觀天象,說今夜會誕生一位改變國家命運的不凡之人,得之得天下。皇帝一聽,當即下令搜尋子時子刻出生的孩子,此人長相奇特,肚臍上有塊胎記。
我把衣服掀開給她看,那里確實有塊胎記,當時沒找到,十二年后,有個云游和尚跑來我家,說我就是有鳳凰之命的人,但是注定歷經坎坷,九死一生……
“這樣啊。”仟兒說,“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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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大抵猜得出那個女人是誰。
那日在青樓外面看見覃翡玉將她接出來,我就直覺我們肯定會再見面,卻不想是在這么個情形下,她扮作送飯的獄卒進來,便再沒出去。
我沒有過問過她跟覃翡玉的事,兩情相悅,還是私定終身,于我有何干。
是夜,勉強捂住傷口,從窗口跳入牢房,阿箏已經等在那兒,看我這個樣子,一下慌了神。
“你這是怎么了?”她扶我坐下來,靠到墻上。
我大喘息著,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試著碰了碰傷口,“嘶——”我倒吸一口涼氣。
然后小心翼翼拉開我的衣服,被血染紅的肩頭上,插著一支箭頭。
“怎么會這樣……”她聲音里都帶著哭腔,我磕磕絆絆解釋,“有人偷襲……在外面……有個人,要殺我……還好…姑奶奶……跑得快。”
邊說還邊呵呵笑起來。
阿箏又氣又急,跑去打了一盆熱水,用毛巾沾濕水擰干了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拭去了周圍多余的血跡。傷口暴露出來,更加觸目驚心。
我也沒想到會傷得這么深,跑的時候只顧著逃命,也沒來得及檢查,隨手掰斷了箭柄,箭頭卻是不敢拔,怕大出血死掉。
“我去找覃公子來看看。”說著要走。
我拽住她,“別,別去。”
“為什么,都這個樣子了,你不要命了嗎?”
“不要去。”我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不然你就不要來見我。”
“可是……”
“別去。”我說。
她站住腳,定定地看著我,好半天,嘆口氣道:“沒想到你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我伸手準備自己拔掉,阿箏慌忙按住我的手,罵我想找死,但是我自己拽了拽,根本下不去手,一疼就手抖,一抖就沒力氣,一泄力就拔不出來,如此循環往復,試了幾次都不成。
她無奈地在我身旁蹲下來,按住傷口握住箭端,使勁一拔,我幾近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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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是最后一次了,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吧?”她一邊為我包扎傷口一邊說。
“覃翡玉叫你來打探的?”
“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輕輕一擰,我額頭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落。
“嗯,最后一筆,七夫人藏起來的金庫。”
“這七夫人,未免太過謹慎,竟然把一筆贓款分成了十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也虧得你竟然一個一個地方找出來了。”
我又不是覃翡玉那個路癡,基本上撒手即丟。
上次出診馬車沒接他就自個兒步行回來,仟兒一看天色晚了時間不對就要收拾出門,我問她干嘛去,她板著臉說講出去丟人,再晚些便見她領著在郊區迷得暈頭轉向的覃翡玉回來了。
“覃翡玉倒是在家里躺得舒服,看現在去哪兒不給他派馬車。”我自嘲道,“我呢,滿城縱馬還要受一箭,無端招來橫禍。”
“公子現在有尹大人相助,自然辦什么事都輕松些。”
“明明是尹輾的走狗。”
“你!”她有些惱,想了想又算了。
我在想,怎么仟兒這樣,你也這樣,為什么覃翡玉身邊的女人都這樣。
“他們不像是上下級的關系。”她又說,“看起來公子并不效忠于任何一個人。”
“你是說他都是自己單干?”
“那倒不是。只是各取所需,但大人的命令也不得不服從。”
“就算你為他說盡好話,也不會改變我對他的印象一絲一毫。”
“先入為主,還固執己見,這就叫偏見。”
我只是不想覺得,他是個討人喜歡的人,雖然他確實是。
“換位想想,假若人人都帶有偏見,不曾觸碰人的真心,可能便會因表面和第一印象錯過許多,有人飛揚跋扈行事乖張實則內心單純善良,有人外表冷漠實則惠世濟民,十惡不赦的人也有可能出發點只是為民謀生,深處探尋,或許會挖掘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人有偏見,民族有排外性,世上便有歧視與仇敵,將人劃分三六九等,界限與界限之間涇渭分明,由此才有戰爭。
人有偏見,自會有偏愛,互相平衡,此消彼長罷了。我不覺得自己一定要放下成見重新審視覃翡玉,我對他不感興趣,只想遠離。
“唔。”
我不吱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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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逃到尤莊外墻,依然沒能擺脫,傷我的人不緊不慢,慢條斯理,不近不遠地跟著。我不斷回頭,數次見到他的影子,形如鬼魅,又像捕獵的蛇。閉目緩神之際,差點以為自己不能活著回來,從心底升起無盡的絕望。
忽然有個人出現在房頂上方,一身黑衣,逆著光看不清他的樣子。
但他蹲在那里,渾身有一股肅殺之氣。
他看著我越來越近,站起來,縱身一躍,我抱住頭蹲下身子,再站起來,看見他站在我身后那人的肩上,雙腳夾住他的腦袋,一擰,那人的脖子就,斷了。
接著,他的頭,掉了下來。
我沒有尖叫,沒有顫抖,沒有站立不穩,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就果斷繼續動作,翻過那堵墻跳回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