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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在霽風軒坐下時,食肆內客座滿盈,沒有別的空位。伙計人手不夠,忙不過來,打過招呼可能要多等些時間就離開了,像我這么通情達理自然是表示理解。等上菜的間隙,把從尤莊帶出來的東西翻出來查看。
一本手記,覃翡玉的。尤莊現景已十分慘淡,值錢的物件能拿的都被拿了,房間被人掃蕩一空,箱柜翻倒,各處七零八落,散亂狼藉。我去的時候,除拿走尹輾要的賬本外,無意間在覃翡玉住過的床底下,一塊地磚后發現了這本手記,一并帶走。
這本手記上記載了人體的各個部位和結構,畫得詳實仔細,精細到每一根血管每一塊骨頭都清清楚楚。可惜他不知道有些東西的名字和作用,只是將它們原始地畫下來,并沒有注解或注釋。驚嘆于畫工的精美與細致入微,更震撼于覃翡玉正在做的事,這得多少夜晚不眠不休,進行這樣一項浩大的工程,還要不被人發現蛛絲馬跡。
怎么會百密一疏,把這么重要的一本手記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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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著,四五個粗眉壯漢走進來,環視了一圈店內,徑直向我過來。本打算不做理睬,但挑事的都到了跟前,想不理也沒辦法。腰佩馬刀打頭的那個人,對我一抬下巴道:“滾開,丑女,你爺爺來了,給你爺爺讓位。”
流氓地痞什么地界都有,我也不是沒遇見過,往常就自認倒霉,拎起包袱走就是了,什么身份呀敢正面剛。但我今天偏不想動,他們要打我一頓,不緊事,但是尹輾這么重要的賬本在這兒,撕毀了,過后就等尹輾剝他們一層皮。
“有人,去別的地方問問吧。”這就叫有恃無恐。
“喲,你個丑丫頭還挺橫!”那人哂笑一聲,兩手撐在桌邊上,吊兒郎當,“你長這模樣,怎么好意思出門的?擱這兒丟人現眼來了?”
但凡我分一個眼神給他們都是我的不對。
“出去,”那人又說一遍,“出去我們就不打你。”
另一人臉上也掛起譏笑的神色,“看你長得丑怪可憐的,這得是殘疾吧?”
噗呲幾聲陸續笑出來,低低的笑聲透著一股怪異的惡心。打頭那人笑到埋下頭去,再抬起頭時,抽出一把刀立在木桌上:“我數三聲,讓開,滾出去。”
我坐著沒動。
“一、”
“二、”
“三!”
絡腮胡子抽出插在桌上的刀,揮刀就要向我砍來。
我閉上了眼睛。
但那刀沒有落下來,它停在離我腦袋兩三毫厘遠的地方,幾根頭發被削了下來。
“臭丫頭!”那人大罵一聲,“一個抬手,一個抬腳,扔出去!”
“別碰我!”我說。
但那些人還是要來扯我,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也不覺得這是個姑娘,就是要叫我難堪。食肆內許多人都停下來看著這邊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但就是沒有人出頭,冷眼旁觀。
“不是說了別碰她?”門外忽地有人高聲喊出一句,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混江湖的多欺軟怕硬,看人下菜,見他衣著華貴,衣紋繁復,悻悻地放開我。
嚴廷艾從門口沖進來,拉起我,低聲問沒事兒吧。
我搖了搖頭,把衣服整理好,抬頭看見倚在門邊事不關己的覃翡玉。
他眼神故意避開看向別處,意思很明顯的,可別沾上麻煩。
嚴廷艾扇子敲著手心,“看來該打一頓趕出去的是你們……”
后邊我不想再聽,提起包袱,從門口沖出去。倒不是生誰的氣,氣也是氣自己倒霉,怎么總在我受侮辱的時候有人在旁邊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生怕凄慘狼狽沒有對比似的。
爹說外貌沒那么重要,懷疑他騙我。
找了處水源,把手洗干凈。正想把臉上的灰也洗掉,想起面具不能沾水。那就帕子擦擦吧,剛一轉身,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嚇一跳。
嚴廷艾看著我,“你的臉……”說著伸出手來想替我揩拭,我往后退一步。
他拇指僵硬停在空中,堪堪收回。
這可比被流氓欺負給我的驚嚇大多了,“你怎么回事兒?!”
“什么怎么回事兒,這不是想幫你……”
“你在干嘛?”
他那些花花公子的撩撥手段為什么用在我身上?
縱然再遲鈍也感到不正常,雖沒被男人這樣對待過,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眼瞎?怪癖?逗樂?還是……
靠。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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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嚴廷艾跟我說,我那時候的眼神能殺人。
他問我沉默的時間里在想什么,我老實回答:“在想怎么滅口。”
我雙手交叉指骨掰得咔咔響,他連連擺手:“誒誒,我可什么都沒說出去,嘴可牢著呢!”
“死人嘴更牢。”我說。
他說:“我要說出去,天打五雷轟,死全家!”
什么叫肚子里存不住個熱屁我算是見識到了。他那嘴,雖秉持著發過毒誓,不明著說,但是各種打著擦邊兒過去。比如我跟仟兒拌嘴,她罵不出臟字,氣急了也只憋出來個“你沒人要”,在旁邊看熱鬧的嚴廷艾冷不丁插嘴:“誰說沒人要,我要!”
他一說完,三個人都僵住了。覃翡玉拋過去個狐疑的眼神,手探到他額頭上:“燒了?”
此外,就是在嚴府時,他經常坐在我對面,盯著我看,一看就看很久。
“他走了。”覃翡玉前腳踏出門,關門的聲才傳來,他就來找我。
“你想干嘛?”我壓著性子問。
“快變臉!”他兩手一拍,眼睛發亮,“快變臉給我看!”
“……”
該去看看腦子了,少年。
“你那是什么,妖術?幻術?法術?那如何解除法術?”他鍥而不舍追問,“道家真傳?嶗山道士?正派有這么邪門的法術?”
他刷地一下打開扇子,擋在臉前,又啪地一下收起扇子,模仿川劇變臉。幾十個來回后,我煩不勝煩,直想把他扇子給撕了。
咬牙切齒道:“我的事你若敢說,就算我不殺你,也會有人殺你。”
“誰?這么恐怖,我知道了,這是你們的獨門秘法,技不外傳,否則要遭你的同門師兄弟迫害,放心我……哎呦,你居然敢揍我!”
我不僅敢揍你,最好多揍幾拳讓你白天見星星,那才叫幻術。
但我提起他的衣領子,突然想到:“覃翡玉有沒有說他去哪兒?”
“他跟尹大人出去了,說是去尤莊。”
去尤莊,難道是去拿回他的手記。
可是他的手記在我這兒。
“有沒有說去做什么?”
“他說,處理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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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莊惟一稱得上后事的,只有替我關在牢里的阿箏。上次我回尤莊,頂著被發現的危險去看她,只見她在牢里虛弱不堪,貍貓換太子的騙局被察覺后,尹輾雖沒動怒殺了她,卻是丟她在里面放任不管,好似完全遺忘。她餓得幾天沒吃飯,我買通尤莊負責看守牢房的仆役,請他每天給她送點水跟吃食。這人我之前在尤莊打過交道,信得過。
按我的計劃,過幾天尹輾氣消了,就去求他把她放出來。莫管怎么看,覃翡玉都像是負了她,或許是我多想,若她真的被他所傷,考慮到被負人的心情,繞過他直接去跟尹輾說好些。
但他現在回尤莊,能處理什么后事?能怎么處理這個“后事”?
我越想越怕,就算他對她還有情分,但尹輾要他動手,他會不選嗎。
嚴廷艾看我目光呆滯,抖抖簌簌,以為中了邪。我拽住他胳膊:“……借我一匹馬。”
他雖不解,但還是帶我到馬廄尋了一匹馬。
“你要去哪里?覃公子跟尹大人都特意交代過你不可以離府。”他站在馬下仰著頭問。
“我去救人,你不想背上人命吧?不想就放我走。”
他非要跟過來,我拿他沒轍,只好告訴他:“嚴公子,等會兒能不能幫我拖住他們,盡量為我爭取點時間。”
我知道這事讓他越發混淆,但我說得誠懇真切,不容置疑,他稀里糊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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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山莊,就聞到濃烈的火藥味,再看宅邸,屋頂上冒起滾滾濃煙。
府中下人大呼小叫,一盆接一盆朝上潑水,拼命救火,可惜只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下馬,狂奔,縱身一躍,翻過低墻,動作一氣呵成,一頭扎進火海。
來不及思考了,越早發現救回的可能性越大,我把袖口打濕,捂住口鼻,再把腰帶取下來裹在手心,做些簡單措施,就往牢房方向去。
但里面煙霧太大,看不清路。腳被倒下的木頭樁子絆倒,站不起來,匍匐前進。
阿箏不能死,不該替我死的強大念頭支撐著我,在令人窒息的毒煙攻擊下竟然還是摸到了牢房門口。她跪在地上不住咳嗽,煙熏火燎中,她看見了我。
“你來了。”一滴淚從她臉上滾落下來,但她在笑。
我說你別說話,節省點體力。得打開這破牢門先。
鎖跟鐵鏈被火燒得溫度奇高,才碰到手就被燙傷。
鑰匙掉在地上,蹲下身俯摸,刺鼻的濃煙沖入鼻腔,立馬嗆得我咳嗽流淚不止,不能視物。一著急更摸不到,撿鑰匙撿了半刻鐘。
忽地轟隆一聲,阿箏背后的墻倒下,炸出一道洞口。
淚眼朦朧中,看見有人自墻洞跨進來,抱起暈倒在地的她。離開前,踩在墻洞的磚石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鉆出洞口,消失不見,果斷決絕。
可惜我看不清,分辨不出他眼里是歉意還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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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死。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昏地暗之間,撐起發軟顫抖的膝蓋,勉強站起來。撿到墻洞轟倒下的碎石,奮力砸開鎖,回去的路已被阻斷,唯一的生路是牢房那道口。一步一挪,向院墻進發。那墻就在眼前,幾步就到了。到了院子里,呼吸空氣都順暢得多。
好在的是,阿箏被救了出去,如果這次我冒冒失失闖進來,不僅沒有救得了她,還搭上自己一條命,那我只會怪自己蠢,恨自己無能,死都不能瞑目。
畢竟這跟話本子里愛逞強又沒能力還蠢如豬的女主角有什么區別。
到了院墻邊上,松一口氣,終于,靠自己的能力走了出來,我不是那種蠢人。
但有人蹲踞在墻頭上,我抬頭就看見了他。
是救過我兩次的黑衣人。第一次,他用雙腿擰下了追殺我的人的脖子,第二次,他駕車策馬縱橫在送我離開的山野間。他要再救我,這就是第三次。
我伸手,他沒有接。
而后我意識到,他在這里,更像是守關者,不讓我逃出去。
突然他跳下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我后頸劈了一掌。
這……還有逼著當蠢女主這種事啊?
后面的事比較簡單,有人把我抱起,往門口沖去,那人呼吸很重很深,胸膛劇烈起伏。我意識模糊,幾近昏厥,還殘存的一絲知覺,只剩漫天的紅色火光,跟他染血的白色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