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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七月,山中古木蔽天,蟬鳴噪厭了整片樹林。曲甲第背著竹簍,手里捏著綠玉衫蜻蜓的翅翼在半空飛來穿去地把頑。頤殊低著頭,邊走邊把看到的聽到的拿著炭筆往手札上寫。
“玞姐,你做這些有什么用?”曲甲第不止一次問過這個問題,但他就是不厭其煩地要問,沒話找話。讓他一個人到山上來,他是不敢的,他這玞姐就是越闖越勇。
“格物,致知。知世事,解萬物。你難道就不會好奇嗎?事物是怎么運作的,曾子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藥用食用也是后人可開發的……”
“啊啊啊那房子建得真好!”曲甲第生硬地打斷,浮夸地稱贊,“不愧是玞姐親自設計,督察監工的,那——么長的蠶架,還有陸生、水生昆蟲的培養房,都趕得上……”
遠處一陣馬蹄聲亂,頤殊捂住他的嘴把他帶離山路,往隱蔽小路走去。看圕請至リ渞髮棢詀:r𝖔𝔲sH𝔲ω𝔲⒉𝖈õ𝓶
亂世年間,多有山匪盜賊,他們二人敢行這片山,就是因為鐘靈乃權貴賞玩游樂的山,哪個不開眼的會到這座山來搶劫掠貨,總體來說相對安全,平日還有護林軍巡山。
“若這片山被攻陷,那么離殺進玦城皇宮就不遠了。”她小聲道,摸索著往前探路。忽地在小甲后背拍一掌,“躬著點腰!怎么個子竄得這么快!”
曲甲第無語至極,他想起這次出外勘察的差使費,開始跟她討價還價:“欸,玞姐,這次回去你叫隗逐先生再贈兩只假死蟲給我唄?”
“那叫偽息蟲。”頤殊糾正他,“一些昆蟲在受到威脅時會呈現假死狀態,這蠱就是利用了這個原理。除了讓人肢體僵硬,偽裝窒息兩叁個時辰,沒有別的作用,你拿來做什么?”
“用處大著呢!打不過那幾個流氓,我、我嚇死他們!”
他口中的流氓其實是同窗,頤殊氣不打一處來:“又在學館跟人打架?!”
正要好好教訓他,駿馬揚起前蹄的嘶鳴聲在山道響起,兩人即刻休戰,貓低身子往更深的樹林子中藏。他們往常來,都會在樹上做下標記,熟門熟路-
覃隱單手勒馬,胸腔略微起伏喘息:“再去搜!”向周圍人下令道。
刺客定就藏在這山林之中,那只梅花鹿受了箭傷,跑不了多遠,可皇帝的馬還是如驚厥般往深山老林狂奔。他早該有所警覺的。即便圍山尋獵已是啟用的帝王最高規格制戒防。
他抬頭看天,上弦月薄霧濃云慘淡地環繞,根據北斗七星的方位判斷出南北,指了一個方向帶著人去,如若找不出,他就是罪臣之身以死謝罪,但,定要刺客陪葬。
他記得她的蠶房就在那邊,這么多山頭,偏偏狩獵到了這座山。駿馬疾馳,半山腰的建筑外輪廓在他視野中越來越往身后遠去,神思回籠,他專注在策馬找尋上。
或許她的生命中沒了他也過得很好,一直都過得很好。
他放她走,其實她隨時可以來找他。不過五個多月,半年,還可以繼續等。
這幾個月他遏制聯想,禁止思緒,卻在看到蠶房那一剎那都潰堤,此刻洶涌地反噬。他想有些符箓是封不住的,封不住鬼神,就像清規戒律鎖不住人心。
夜風獵獵,后方的馬匹被樹藤絆倒,有人受傷,他不能再分心了,翻身下馬去為那人察看傷勢。只是輕微擦傷,沒有傷到骨頭,他撕下衣袍一角為他包扎,命人帶他回營地。
“覃大人。”護林軍統領進言,“這樣找下去效率太低,耗馬費力,下官已傳書至玦,不日禁軍趕到加派人手,拉成一張人網進行搜山,到時想必快得多。”
覃隱坐在馬背上,睥睨著他:“謝統領,在撇清閣下與刺客勾結的嫌隙前,恐怕我不得不將你及你的軍隊控制起來,以防生變。”-
“玞姐,你說他們……”
“噓——!”頤殊蹲下身,將他的腦袋按下去。
他跟她蹲在草叢中,那邊樹葉被拂動嘩嘩作響,不多時,他們就看到一匹馬,馬上載著一個衣裳破破爛爛,遍體鱗傷,搖搖欲墜的人。
到巖洞前的那片空地上,那人就從馬上掉了下來,滾落在地。
頤殊忙跑上前去,曲甲第跟在后,她將人翻過來摟在懷中,道:“小甲,傷藥!”曲甲第手忙腳亂卸背簍,找出備的藥匣子,打開兩側門扇,她從其中一格取出干凈的白紗,將他身上較深的傷口捂住,扎緊止血。
意識到在外邊太容易成為靶子,很有可能有刺客跟著他,兩人搭手一個抬手一個抬腿把人搬進洞穴中。說是洞穴,實則是一個草堆木頭搭棚做的簡易房子,只是在山腳上天然凹陷處,看起來就像一個嵌在山體的深山老妖的巢穴。
這房子往常作農戶采草藥蕈走累了歇腳用,后來權貴不許百姓上山,就荒廢閑置下來。他們也是偶然所見,稍作修葺后還能用。除他們之外應當不會有外人知道。
曲甲第艱難生起火堆,房子內有了光亮,更能看清楚他身上的傷有多么駭人,面色變白,唇亦失色,眉頭緊緊皺起,俊臉擰得比蛇藤還難看。
頤殊道:“小甲,你回去取些包扎的白布和藥物來。”又謹慎叮囑,“小心別被人發現,盡量走小路,快去快回。”
她找來碗,打一捧水,從手鏈上取下一枚麻沸散佛珠,溶進水里,喂他喝下。等藥效開始發揮作用,諶晗用力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竹席上,身旁的女子在為他清理傷口。
腹部的傷不重,但還是要了他半條命地疼,嘶一聲,她知道他醒了,抬起頭來。兩人默默對視上,諶晗輕啟蒼白皸裂的唇:“……元逸夫人。”
竟是你救了我。他曾經做太子時期的侍讀女官。
他以為她會喚他陛下,跪地俯身行禮,跟她以前一樣。殊不知虎落平陽被犬欺,她半點行禮的意思都無。不僅如此,包扎手法之利落,粗魯,有種不管死活的爽快。
“陛下莫怪,跟夫君耳濡目染就會了,終究不似他那么熟練那么好。”還有意解釋,挺好心的,她簡單處理過一遍,端起盆子去接小溪流里的水,回來煮沸。
“陛下這段時間可能須得在此療傷,直至大好。刺殺你的人或許就混在搜山的人之中,你分不清他們是一個、兩個,還是一支軍隊,被找到就是國難。”
她邊擰帕子邊說,“跟你的后宮一樣,都不清楚多少。”
諶晗很難開口,靠在竹枕上聽她說話。這些他也想到了,聽見她諷刺他時笑了一聲,牽動腹部的傷,疼得冷汗不迭。他說道:“若朕……我能得救,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頤殊
諶晗登時心中有數,等著她獅子大開口,她卻瞇起眼想了一陣。“……若是想入后宮,我還得考慮一下。”他調整了坐姿,儀態越發像個帝王。
“這位公子,我跟你是救人者與被救人的關系,是施恩者與受恩者的關系。”她義正言辭地申明,“不是男女之間,只要有救人戲碼,就必然會發展為傾慕與愛戀!”
“若是我發展為了呢?”他咄咄逼人地反問。答案是,他是帝王,關系只能由他來定義。
“你居然這么想為百姓為士兵與先夫共赴戰場,英勇大義的元逸夫人?”民間皆如此傳頌歌功揚德,雖然忽略她本姓,“叁年守寡期未到就另嫁作他人婦,還要不要名聲了?”
“我怎么記得元逸隱居的山跟你守寡的山不是這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