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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院子外多了這么多可疑的人,曲娘子也很惶恐。后來發現他們沒有惡意,與附近的地痞流氓完全不同,熟悉之后,更是覺得這是一幫好人,索性以長工的身份讓他們在家里住下。
負責傳遞情報的人每天在門前街巷推車叫賣,他也負責巡邏放哨和站崗。這群人熱熱鬧鬧地坐下來,拿起饅頭沾著肉末咸菜開吃,邊吃邊聊著前線的事情。
說著說著,其中一個背紋虎鶴的大漢問正在盛飯的曲娘子:“大娘,朝廷四品大官被謀殺的事情你可聽說?近來玦城也不安全,就沒有想過搬家?”
曲娘子握著木勺的手一頓,又接著盛:“嗐,孩子要念書,還得等孩子爹打仗回來,搬家?搬哪兒去?咱們小老百姓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坐那漢子旁邊的年輕人拿胳膊肘捅他:“蘇將軍派我們保護曲家,你就安心完成任務,別整天惦記著回軍營。北邊丞相,蘇帥,周峴三軍鎮守,秦將軍駐扎后方,萬無一失。”
又對她道:“大娘不必憂心,曲大伯現在就在蘇將軍營中,定會凱旋歸來。”
蘇驚拿著畫像和戶籍名冊,走了數個軍營,才找到姓曲的男人,將他收入自己麾下,編入正式軍。只是,男人在戰場的風沙塵土侵染下黃皮寡痩,已不復當初的模樣。
曲家娘子拿到丈夫如今的畫像和手作家書,泣涕如雨,對蘇將軍的人更是多幾分感激。
她知道頤殊牽扯進一些復雜的事情中,也知道身為她的親戚存在受挾持的可能,但她不怕。她覺得人活這一世,是該有點不慫的底氣的。
“來,多吃點多吃點!”說著又給這群“恩人”添飯。
一個腰佩雙刀,利利朗朗,眉目英氣的姑娘問她:“大娘,你叫什么名字?”
曲家娘子愣了一下。
“陳秀。我叫陳秀。”-
夜里,陳秀等在自家院子的墻角下,日漸蕭瑟的寒涼凍得她捂手跺腳。
亥時左右,一道輕盈的身影靈巧地從墻頭跳下,陳秀接過她手中的東西,責備的口吻道:“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雖嘴上責備,手上依然把抱在懷中的大氅給她披上。那些東西是一個背簍裝的書,種子,泥土,瓶瓶罐罐等,頤殊又將它從陳秀背上拿過來,低聲道:“許大哥他們都睡下了?”
“沒在,練武場去了,就留了英妹幾個看家。”陳秀忙不迭將她的手捂在手心,摸著她的臉試溫度,“還有,下次走正門,你都多大的人了……”
“娘娘。”
那邊有人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隗逐站得很遠,又是平舉高過額頭的袖子恭敬一拜。
“隗先生,你也在?”頤殊看到他,不由得莞爾。
隗逐也笑:“許久未曾來看望,今夜想起,故來拜會。”
陳秀看了看頤殊,再看了看隗逐,牽起侄女的手:“外邊冷,進屋說。”
陳秀忙著點燃油燈,又生起一盆炭火,屋內登時亮堂堂,暖和起來了。頤殊坐在矮榻邊將手放到炭盆上方,聽見隗逐道:“皇帝頒布詔令那一刻,我就知道姑娘走不成了。”
頤殊一愣,遲遲沒有翻過手背。《四方物志》不僅修正著作者,還承認了文章的合理性,皇帝下詔在玦城近郊的幾十畝田地實行土地改良,若頗有成效,再推行至全國各地。
陳秀聽了,半是不解半是訝異地問:“真的?殊兒,我只聽說你今天去看劉家的田,明天去測王家的地,后天去教李叔家下種,怎么沒聽你說過回去復職?”
隗逐笑笑,替她答了:“曲姑娘只是不想失敗罷了,復不復職的不重要。”
陳秀大抵后知后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站起來道:“餓了吧?我去給你們煮面。”
直到陳秀走遠,隗逐才將目光放到她身上:“尉前宗的死你可知情,他真的離開玦城了?”
“受貶之人,耽誤一刻都是大罪,誰敢抗旨?”她輕描淡寫但字字落下重音。
那天與往常并無不同,只是將去年壓箱底的狐裘翻出來穿了。覃隱登上馬車,枯黃的銀杏葉飄飄轉轉落在他的頭頂,發冠和玉帶上,頤殊沒忍住出聲叫住他:“覃翡玉。”
“我不能跟你走了。”囁嚅半天之后她說。
覃隱淺淺地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
他說他知道。
尉前宗慘死一案,覃隱脫不了干系。據說有人曾目睹過身形像他的人走進尉府大門,是因尉前宗參與彈劾的事情,公仇私報,釀成了這起慘禍。
“人常說,有所求必有所累。”隗逐慢慢站起身。
“尹氏自古為歷代帝王煉仙丹,修長生,施行邪術,戧害生靈。雖很少直接參與權力斗爭,卻能保持長久不衰的影響力與干預度。為達政治目的,控制人心,肆意剝奪他人自由,操縱人為奴為畜,供其使喚。罪孽深重,業障難消。”
“若不是以人皮造面具此等極兇極惡之事,他也不會遭到反噬。這反噬如此劇烈,不可躲避,不可違抗,謂之命也。尹家的人,梟蛇鬼怪,不得好死!”
“他到底是惡鬼,縱使外表長得像觀音,裝得像佛。曲姑娘再清楚不過,不是嗎?”
頤殊眼瞳泛著水光,帶著厭惡投向他,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陳秀端來面條湊到她跟前。筷子伴著鹵醬,催促她快吃一口,她卻在聞到味道后下意識掩住口鼻,干嘔不止。
“還有件事忘了說,他來找過我。”隗逐道,“來問我關于蠱蟲的事。”
隗逐說:“青蚨子蟲在您不在的時候可有發情?”
覃隱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蠱,“沒有。”
隗逐說:“那就沒有背叛。”
“你應當猜到,銀魈天龍的真實效用是使人產生假孕的脈象,而且也會使女子經血暫停,進食作嘔,食欲不振。還會造成人腹水日漸嚴重,一切身孕的特征,都可以假亂真。”
“我可是幫了您啊,娘娘。”他說。
她沒有否認。
隗逐證實了他的猜測。
“娘娘,你之前故意留在尹府,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