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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的是楚原市第七公路段馮家窩堡道班的青年養路工蔣天橋。他一大早騎車上班,為了趕時間就抄了一條人跡稀少的近道,到山腳下感覺尿急,就停了車,到一棵大樹后面撒尿,遠遠瞅見有幾條野狗在啃著什么。雖然害怕,但抵不住心里的好奇,于是就躡手躡腳地湊過去看。沒想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撞進眼底,嚇得他屁滾尿流地跑來報案。
蔣天橋這會兒才緩過勁來,周圍人又多,膽氣壯了,感覺自己正在經歷一件前所未有的人生大事,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使命感。他表情嚴峻地字斟句酌道:“我是入黨積極分子,絕不向組織說半句假話,我會如實陳述我的親眼所見,保證不夸張、不隱瞞、不弄虛作假。”好像是在法庭上宣誓似的。
二亮跟他扯了半天,不得要領,現場勘查也沒有發現兇器、足跡或其他物證,就有些怏怏的,只能等進一步的尸檢結果出來。
我跟在眾刑警后面準備上車回警局時,聽到后面有人扯著嗓子喊“淑心姐”。回頭一看,是我的表妹程佳。這個程佳說是我表妹,其實都出五服了,擱別人家就是路人,在我們家還跟我處得像親姐妹似的挺近乎。
程佳在楚原市電視臺做記者,最近剛擔綱一檔法制節目《疑案追蹤》的主編,由于廣告不多,人手又不夠,從選題到采訪都要親力親為。她站在警戒線外面,離得遠,我也扯開嗓子問:“你也來了?你們這些記者,鼻子真夠靈的。”
程佳作手勢讓我過去,說要采訪我。我不好駁她的面子,但見她身邊還有幾家媒體的記者,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就說自己趕時間,讓她回頭到局里找我。
2
案發后五小時。
楚原市公安局。
我正在驗尸房里忙活著,外面吵吵嚷嚷地進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二亮,帶著一個哭得眼睛紅腫的青春少女。
二亮回頭對后面的人說:“你們這些記者怎么像蒼蠅似的叮著不放?別討人嫌,回去吧。”說完關上門。
二亮向我介紹那少女說:“這是姚蕾的姐姐姚蓓,她確認在現場發現的書包和衣物都是姚蕾的。我告訴她尸體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她非要來看看不可。”
姚蓓十七八歲,個頭不高,頭發黃而稀疏,鼻子扁平,很不起眼的樣子。她一直低著頭,有些膽怯和拘謹。
我怕她受打擊,于是說:“真沒什么好看的,你也未必能認出來,還是等著dna的化驗結果吧。”
姚蓓低著頭,像下決心似的,半天才說:“就看一眼,行嗎?”我不能阻撓死者親人認尸,就掀開蒙尸布,讓她走近來看。姚蕾的死狀實在太恐怖,姚蓓只掃了一眼,臉一瞬間變得煞白,兩條腿都軟了,扶著停尸床就要栽倒。
二亮忙把她扶住,說:“偏要逞強來看,對你有什么好處?”
我白了二亮一眼,說:“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把姚蓓扶到刑警隊的小會議室去,我要對她和死者進行dna比對,在結果出來之前,誰也不能斷定死者就是姚蕾。”
我帶著取樣用的器具走進刑警隊小會議室時,姚蓓已經從震驚和悲痛中緩過神來,正語速緩慢地向二亮介紹她家里的情況:“我家就我們姐妹兩個,我上高二,妹妹上初三。我爸在財政局工作,媽媽是小學老師妹妹每天五點左右到家,如果和同學出去玩,都會事先打招呼。可是昨天晚上,直到我從學校下晚自習回來,已經八點了,姚蕾卻還沒回家,也沒打電話回來,我家里人急得不得了,給她的幾個同學打電話詢問,都說她放學就離開學校了,一個人走的,沒說去哪兒。我們全家等到午夜后還沒有她的消息,就到派出所報案,可值班民警說失蹤沒到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我們一家人整夜沒睡,一大早就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讓來認尸,爸爸媽媽不敢來,我就自己來了。”
姚蓓相貌平平,口才卻相當不錯,口齒清晰,敘述也有條有理。
二亮說:“你知不知道姚蕾到蒼莽山去干什么?她以前到那里去過嗎?”
姚蓓低著頭,說:“不知道,那里挺偏僻的,她也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我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對姚蓓說:“我要取點你的口腔黏膜,做dna比對。”
姚蓓順從地點點頭,張開嘴,忽然想起什么,說:“我和姚蕾是同母異父,可以吧?”
我一怔,說:“這樣的話,會降低化驗結果的準確性,最好用你父母的。”
姚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出生不久父親就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媽媽兩年后又嫁給現在的爸爸,后來有了妹妹,我們一家四口非常和睦,幾乎忘記了是重組的家庭,剛才不是要有意瞞你們。”
我說:“你和妹妹的名字倒很接近。”
姚蓓說:“我隨了繼父的姓,是媽媽考慮到一家人的感受才讓我改的。”
二亮說:“這樣吧,你先回家,跟你父母打個招呼,我們回頭上門,一來是提取dna樣本,二來是跟你父母聊一聊。按說現在不該打擾他們,不過為了盡快弄清事實真相,大家只好都克服一下。”二亮很少這樣一本正經地和人交流,他總算是看在死者家屬面上,沒說什么出格的話。
姚蓓走后,我對二亮說:“尸體復檢有新發現,在肝臟右葉發現約五厘米深、兩厘米寬的刀痕,切斷了肝動脈和門靜脈,是除去野狗撕咬痕跡外的唯一致命傷。可以確定姚蕾是被人用刀殺害的。”
二亮吹了聲口哨,說:“好家伙。”他用手比畫著右側肋骨下方,說:“肝右葉是不是在這里?”
我點頭說:“對。此外尸體陰道里沒有精液,處女膜完整,也沒有撕裂傷,可以排除性侵的可能性。”
二亮說:“這樣一來,作案動機就越來越不明朗了。”
我說:“我懷疑是仇殺。”
“仇殺?”二亮有些詫異,“她才十幾歲,和誰能有那么大的仇?”
我說:“尸體的臉皮被野狗撕去一大半,可皮下組織的傷痕里,除去野狗的爪印和齒印,還混有利器切割的傷口,這表明兇手在行兇后,又在尸體臉上劃了多刀,這暴露出明顯的泄憤心理。”
二亮擰緊眉頭說:“看來這起案子并不單純,咱們這就到死者家里走一趟。”
才走出門,院子里停著的一臺微型面包車就向我們直鳴喇叭,我才注意到那是楚原電視臺的采訪車——又是程佳這個陰魂不散的家伙。她推開車門,滿臉堆笑地向我們跑過來,一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模樣。
她走到我的面前仰起臉,說:“姐,我正要上樓去采訪你,你們這是去哪兒?”又向二亮打招呼:“爾隊,你怎么比上次見面時還年輕了?這逆生長的秘訣可得教教我。”程佳做法制節目,和二亮也打過交道,不過她到底不敢當面叫他“二亮”或“二隊”。
二亮哼了一聲,打趣道:“上次見面時你就叫程佳,可到現在還沒成家,這嫁不出去的秘訣你也得教教我。”
我不耐煩他倆斗嘴,說:“我現在要去見被害者家屬,要不然程佳你先回去,咱們回頭再約時間?”
程佳不說話,跟在屁股后頭上了我們的車,我立刻黑了臉,說:“你上來算怎么回事?”
程佳嘿嘿地笑著說:“我跟你們一起去。放心,到了地方我就說是自己找來的,決不連累你們。”
二亮見攆不走她,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真煩你們這些做記者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別人家里死了人,你們像過節似的,還要把被害人家屬的痛苦放到顯微鏡下無限放大,剝開別人的傷口給觀眾看,你們這錢掙得真是喪盡天良。”
程佳也不生氣,說:“爾隊,別說這么難聽,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我要是富二代,才不管這血糊糊的破事,早包養小白臉去了。不過話說回來,姚蕾長得那么漂亮,成績又好,在荒郊野外遇害,這案子很有新聞賣點。”
我瞪著眼睛說:“你怎么一口咬定姚蕾是被害的?”
程佳說:“死在那種地方,還能是自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被人殺害的。”
我說:“你們做媒體的捕風捉影地猜測,謠言都是從你們那里傳出來的。”
二亮問:“你怎么知道姚蕾長得漂亮,成績又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