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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討厭!”翟朗捏著鼻子接了一句。
郭小芬望著呼延云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把垂到眼角的一綹頭發捋到了耳朵后面。
呼延云沿著圍墻,一直繞到大池塘的后門,這里雜草叢生,寂靜得瘆人,他伏在地上一點點地查看,終于發現了一來一去兩道輪胎印。
他站起身,往土坡上走去,走到稍微高出圍墻的位置,往里面看去,只見涼亭里的馬海偉和翟朗依稀正比畫著什么,郭小芬站在一邊沉思著。
他繼續往上面走,一邊走,一邊低著頭看,土坡很矮,很快就到了坡頂。
坡頂上光禿禿的,只有一堆防洪用的褐色沙包,很多都破裂了,流出粗糙的沙礫。
他看著一袋明顯最近被搬動過的沙包。
表面的色澤比其他沙包要深一些,過去這一面應該是沖下的。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下面藏著的應該是——
他轉過身,原路返回到大堤上。
呼延云沿著大堤一直往前走,透過堤岸上蓬勃的蘆葦和蒿草,他看見湖面絳紅色的波浪,正隨著霞光的一點點熄滅而遞次深濃下去,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巒,仿佛是一切波浪的緣起,從迷惘的過去鋪展開鱗集的現在和浩渺的未來。這景色讓呼延云的心緒也變得十分蒼茫,他走走停停,很久很久后,才打上一輛過路的出租車,向縣城駛去。
呼延云讓車子停在電影院門口,從正門溜達到位于小巷子里的那個后門,又從后門溜達回正門,在正對著電影院的小吃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一邊吃,一邊和一個看上去蠻伶俐的小伙計閑聊起來。
“沒錯,昨天晚上,是有個人,就坐在你坐的這張椅子上,要了瓶啤酒,還要了一碟煮花生,瞪著牛鈴鐺大的眼珠子一直盯著電影院門口,盯了有一個半小時,直到電影散場了才匆匆離開。”小伙計說。
“這中間他有沒有離開過呢?”呼延云問。
“媽呀,我們倒都盼著他離開呢!”正在往湯鍋里下面條的老板說,“他那屁股像是石頭做的,動也不動一下,就盯著電影院門口,跟要找誰尋仇似的。”
呼延云拿出手機,翻出剛剛在簡易房門口拍的合影,問小伙計說:“你看,這里面有那個人嗎?”
小伙計一指翟朗說:“就這個大眼賊,我記得很清楚。”
呼延云點了點頭說:“你有沒有看到這個人的同伴呢?”
“看到了,但沒看清楚長相。”小伙計說,“這人坐的時間太長了,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等什么,電影一散場,他好像就在找什么人,然后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個人從那邊的小巷子里跑出來,跟他一起攔了輛出租車開走了。”
呼延云還剩下最后一個問題:“麻煩你,仔細想想,從巷子里跑出來的那個人,在大眼賊坐在這里盯著電影院門口的時候,進出過巷子幾次?”
小伙計愣住了說:“這……這我可不知道。”
呼延云微笑著從口袋里拿出錢來說道:“買單。”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小縣城,沿著主要街道走,街邊的各種小店依然燈火通明,賣衣服的吆喝聲、理發店播放的韓國歌曲、飯館里食客們的喧鬧,聽在耳朵里熱氣騰騰的。然而一旦拐進旁支的某條胡同、某個小街,立刻像誤入了瘟疫過后的村莊:黑暗、潮濕、罕見人蹤,每塊磚都是冰冷的,每條路都是蕭索的,樓房與平房的區別,就是前者像棺材而后者像骨灰盒,連狗吠聲聽起來都像要死掉一樣。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棟樓,拾級而上,終于站在了楊館長的家門口——也是她遇害現場的門前。
門上貼著封條,然而呼延云立刻注意到,封條被人揭開過。
里面有人?
他有點緊張,自己身上從來不帶任何防身的武器,現在這么進去,萬一遇到襲擊怎么應對?可是轉身就走,一來達不到勘查現場的目的,二來又似乎不是好漢所為,他站在門口,一時間猶豫不決起來。
樓道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從下往上來的,呼延云很快就看到了兩道像電腦屏保的變形線一樣不斷抻長而又迅速縮短的身影。
“呼!”
看到兩個來人的面孔,他長出了一口氣,是楚天瑛和田穎。
“呀,呼延,你怎么在這里?”楚天瑛有些驚訝。
“楊館長遇害的案子,我的直覺,是趙大被謀殺的前奏,所以想來犯罪現場看看,但是你們看——”呼延云把揭開的封條輕輕地亮給他們看。
楚天瑛立刻拔出手槍,側立于門邊,他輕輕地推開門,觀察了一下楊館長陳尸的客廳,沒有人,就十分小心地走了進去……然后,他的槍口慢慢地耷拉了下來。
他看見大命抱著楊館長的遺像坐在里屋的地上,沒有燈光,也沒有月光,他就這么坐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加黑暗的輪廓。
楚天瑛對田穎低聲說了一句“給楊館長的姐姐打個電話,讓她過來”,然后就在大命身邊坐下,和他一起,面對這無邊的黑暗。
很久很久……屋子里越來越冷。
門開了,楊館長的姐姐走了進來,一邊嘟囔著“這孩子,一天一夜不見人影,咋來這兒了,讓人擔心死了”,一邊拽大命的胳膊。大命卻硬是坐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來,楊館長的姐姐拽不動他,一時間發起呆來。
“走吧,大命,楊館長她回不來了。”楚天瑛說著,站起身來。
房間里,忽然響起像牛叫一般的“哞哞哞哞”聲。
大命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楊館長遺像的邊沿,抻長了脖子號叫著,像是趴在死去的母牛身邊的一頭牛犢,他在痛哭,卻哭不出一滴淚水,粗重而沉悶的聲音,猶如用拳頭狠狠地擂著自己的心口!
楊館長的姐姐蹲下身,抱著大命,也不禁哭泣了起來。
楚天瑛實在看不下去,走出了門,下了樓,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忽然看見田穎正倚在樓門旁邊抽煙,紅紅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怎么抽上了?”楚天瑛說。
田穎遞給他一根,他拒絕了。
“這孩子,真慘。”田穎喃喃自語起來,“當初趙大的窯廠跑了一個工人,而且那個工人家鄉的警察——就是馬海偉,找到縣里來,趙大聽說之后,怕自己非法拘禁和奴役工人的事傳出去,就給他們的飯菜里下了藥,然后半夜把窯洞弄塌了。除了大命,其他人全都壓死了,等馬海偉調查的時候,來了個死無對證,這都是李樹三給他出的主意。”
“啊?”楚天瑛十分驚訝,“你知道這事兒?”
“那會兒我不是還被趙大包著呢嗎,他喝多了告訴我的。”
“那你為什么不馬上報警?”楚天瑛一下子憤怒了,“如果你肯作證,這事情會被定性為意外事故嗎?奴工們會白白死去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