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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豬才會相信這個故事呢!
“她陰森森地說:‘調查之后你就會知道,這個花房的產權是趙大的。還有,就在這個花房里,真的發生過一起《烏盆記》式的殺戮。’
“我一聽,頓時又驚恐萬狀,我問:‘你為什么這么恨趙大?為什么不去親手解決了他?’
“她關掉了手電筒,長嘆一聲,幽幽地說:‘因為我還在烏盆里。’
“我一愣,這話說得讓人聽了從骨頭縫往外冒寒氣……屋子里死寂了片刻,我感到她已經不在了,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伸出手,果然,她無聲無息地飄走了。
“我戰戰兢兢地解開藍色的粗布包裹,看到了那個烏盆。起初我連個指頭都不敢動,后來終于碰了一下,從指尖涼到心里,后來又慢慢摩摩挲起來,黑暗中,那粗糙不平的表面,讓我有一種在墓地撫摩不知名的頭骨的感覺……我想了很久很久,怎么把烏盆交給蕾蓉,怎么跟她說這個事情,萬一被警方知道了,怎么解釋烏盆的來歷,說起烏盆的來歷,就要說到芊芊,說到芊芊,就要說出我私下把她放走的事情,那可是重罪啊……想來想去,覺得芊芊給我出的主意,竟是最最妥當的主意,就說是做夢夢見的。蕾蓉要真能從中檢測出什么再說,如果檢測不出來,只當我是精神病發作,也不會太計較。反正只要能搞死趙大那個渾蛋,總要試一試!
“睡是睡不著了,在地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失魂落魄,一副鬼上身的樣子,抱著烏盆上了車。我困得不行,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當我聽到槍聲響起的時候,我知道芊芊真的奉趙大的命令伏擊我了,我恨自己放走了她,但我也清楚她不會殺我的,她說自己也還在烏盆里。那么,也許我真的就是戲文里那個張別古?只是我更不能對任何人提芊芊的事情了,是我放走了她,知道她襲擊警車又不舉報,我這罪過啊,可大了去了,我家娃快要出生了,我總不能坐在大牢里看我的孩子第一眼吧!”
說到這里,馬海偉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來。
林鳳沖埋怨道:“欸,老馬,這些話,你咋不早說呢,一直跟我們這兒演戲。你早點說,咱們私下里解決解決,也不見得真的就要讓你蹲大牢啊!”
“是啊!”楚天瑛也說,“來到漁陽縣,我和小郭還要先暗中調查你的話,有沒有假……不過,我們在這床底下,確實看到過一處放過瓦盆的痕跡啊……哦,我明白了,是你離開花房之后,芊芊潛回來造的假。”
“事到如今,你們還認為這一切是芊芊的所作所為嗎?”呼延云突然說。
楚天瑛、林鳳沖和馬海偉,猶如受驚的貓鼬一般直直地望向他。
呼延云說:“請問,自從緝捕東哥那一伙毒販開始,除了老馬,有誰見過芊芊本人?”
林鳳沖一下子啞了。
楚天瑛皺起眉頭道:“我們找到過和她有關的證據啊,比如——”
“所有的刑事調查,第一是要搜集證據,但搜集到證據之后,第一是要辨識證據的真偽。”呼延云說,“我知道你的那些‘比如’,然而‘比如’都是真實可靠的嗎?比如芊芊的手機和趙大的通話,只簡單一句話,此前你們沒有芊芊的聲紋,怎么能確認這句話是芊芊說的?就算讓她的同伙聽,同伙能通過一句話確認她的聲音嗎?這一證據只能證明:有人用芊芊的手機給趙大打過電話,并不能證明打電話者是芊芊,更不能證明芊芊和趙大有勾結。再‘比如’馬海偉剛才講的那些,他沒有看到來人的面孔,藍布包裹和烏盆上也沒有提取到芊芊的指紋,假如真的是芊芊,見馬海偉為什么要佩戴變聲器?所以,即便老馬說的是真的,也只能證明,有個自稱芊芊的人來到花房里,交給馬海偉一只瓦盆,別的什么也說明不了。”
“那么,那場伏擊呢?在設伏地點收集的證據呢?”楚天瑛的口吻有些焦急。
“什么證據?粉底?粉底真的能說明伏擊者的性別嗎?現在男人別說涂粉底的了,還有隆胸的呢,很可能是伏擊者為了混淆警方視線而故意布置的陷阱啊。那兩根和芊芊的dna比對一致的頭發?那兩根頭發最不靠譜了,天瑛你應該受過狙擊訓練吧,一個女狙擊手在狂風大作的野外,在設定伏擊地點時必不可少的第一道‘工序’是什么?”
楚天瑛愣了半晌,猛地醒悟過來道:“扎緊頭發!以防頭發飄動干擾瞄準。”
“所以啊,怎么可能脫落幾根頭發呢?擺明了是兇手提前散落或纏繞在附近,方便警方搜尋現場時找到嘛。”
楚天瑛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殼道:“當時氣氛太緊張了,我竟沒有想到這個……可是,我記得我當時確實看到了一個女人的面孔啊。雖然她包著紗巾,可是從她的眉眼上,我還是感覺到那是一個女人。”
“《泰冏》里,徐錚和王寶強坐在電梯里都無法確認同梯的人是男是女,別說你用瞄準鏡找到的感覺了——不過,我并沒有否定那可能是一個女人。只是我更加關心的是那輛被打得千瘡百孔的豐田公務車。”呼延云嘆了口氣,“我從漁陽縣回到北京,馬上到物證中心查看了一下那輛車,嗯,我贊同愛新覺羅·凝根據車的情況,對伏擊者做出的一些分析。唯一不同意的,是她說‘伏擊者的目的,是逼迫車上的所有警察撤退之后,拿走一件他們無論如何也帶不走,或者由于沒有意識到重要性而肯定會放棄帶走的東西’。”
林鳳沖問道:“為什么你不同意?我覺得她說得蠻有道理的啊。”
“如果她是為了拿走東西,為什么掃射的都是車身的上半部分,而車窗下面的車身則沒中幾彈呢?”
“凝說了,伏擊者壓根兒就不想殺死任何人。”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貨架在車身的上半部分,她在掃射時,為什么一點也不擔心打中放在貨架上的東西呢?”
三個人全愣住了。
林鳳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一下子悟出什么似的:“因為伏擊者是芊芊,她要搶走的是那個烏盆啊,而烏盆易碎,肯定會放在車座下面而不是貨架上面啊。”
呼延云一笑說:“如果是這樣,那她又何必在前一天夜里把烏盆交給老馬呢?”
林鳳沖一下子蒙了。
“我的天啊,全亂了套了,我搞不懂了,搞不懂了……”他說。
“林處,其實是你們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你們先預設了‘伏擊者是要拿走烏盆’這個前提,所以最終的結果肯定是一個悖論。”呼延云說,“我贊同你說的伏擊者是知道烏盆易碎,一定放在車座下面,所以才肆無忌憚地掃射貨架,這就更加證明了伏擊者與前一天夜里找老馬的是同一個人。她既然委托老馬把烏盆拿去給蕾蓉做檢測,就沒必要再費勁奪回;就算真的是她反悔了,想要奪回烏盆,那么是去蕾蓉研究所門口等著容易,還是襲擊警車容易?所以,凝分析伏擊者的目的是錯的,你們誤以為她所說的那樣‘重要的東西’就是烏盆,反而使你們在錯誤的路上走得更遠了。”
“那么,你認為伏擊者的目的是什么?”林鳳沖問。
呼延云轉過身,盯著一直沒有說話的田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認為,她的目的是,讓警方確認芊芊的存在。”
“芊芊本來不就存在嗎?”馬海偉有點著急,“難道你認為這個人不存在?”
楚天瑛倒是聽出了呼延云的意思,說道:“呼延的意思是,芊芊當時已經被殺,或者無法證明自己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
呼延云輕輕地點了點頭。
馬海偉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不僅如此,伏擊者還有一個深層的目的,就是讓警方形成這樣的印象——芊芊擅長用暴力解決問題。而這樣的印象一旦形成,將會在未來取得不可估量的作用。”呼延云說,“在趙大遇害那天晚上,有個女人用芊芊的手機給趙大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晚上10點整見’,警方在監控中雖然錄了音,但由于話太短,無法提取聲紋進行比對。不過,如果我們將此前的推理加以運用,假設這個打電話的人不是芊芊的話,那么能得出什么新的結論呢?首先,這個人的聲音趙大熟悉,其次,這個人此前應該用其他手機給趙大打電話說過晚上約見的事情,只是沒有說時間,然后再用警方一定會監控的手機打給趙大確定時間,不然,‘晚上10點整見’過于簡單,又是個陌生號碼,趙大當晚怎么會放松警惕,獨自到大池塘去呢?
“那么,這個神秘的女人是誰?當然就是那個伏擊者。如果芊芊的頭發都能被她搞到,遑論芊芊的手機了,于是追一步這個問題:這個伏擊者是誰?不妨這樣想:她用芊芊的頭發迷惑警方,也一定知道警方會監控芊芊的手機,一旦發現‘芊芊’與趙大通話,一定會不惜一切找到趙大。而且剛才我已經推理出:趙大聽過她的聲音,知道她是誰,所以——這個伏擊者當晚一定會致趙大于死地!而且,我認為她殺趙大,依然會采用遠程射擊的手段,并且會在伏擊的地點留下是芊芊作案的證據,這樣警方在勘查現場時,更容易認定是采取同一犯罪手段的芊芊所為。
“假如選擇一個可以將大池塘內的人遠程射殺的地點,哪里最合適呢?大池塘有圍墻,南面是大堤,東西兩面都是平地,唯有北面的土坡高出圍墻,最便于伏擊,要知道瞿朗選擇用弓弩射擊趙大的地點就是那里。所以,那個伏擊者選擇的地點也一定是在那里。”
這一連串的推理,有如風馳電掣,楚天瑛他們三個聽得全神貫注。
“這就不由得讓我想到,在趙大遇害的那一天,有個人曾經兩次去了土坡。第一次是翟朗在土坡上向趙大放出弩箭之后,回身逃跑,抓住他的并不是葛友,而是突然在土坡上面現身的田穎。”呼延云望著田穎問,“能否解釋一下,你當時在土坡做什么?”
田穎說:“我去找趙大有事。”
“你找趙大,為什么不走正門?”
“我喜歡走后面的小門。”
“可是據葛友說,后面的小門是從里面反鎖的,極少打開。更何況,你從大路來,沿著圍墻繞到后門,怎么也不至于繞到土坡上去啊。”
田穎不再說話,臉色鐵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