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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歡怔怔聽著,仿佛聽到了秦徽的一片苦心。
“朝中大臣,你都要器用,卻萬萬不能偏用偏聽。等你走上這個位子,就會明白,君王孤獨,即便是與你感情至深的裴淵還活著,你們也未必能如從前。”
荀歡聽明白了,秦徽這是在責(zé)備她過去對裴淵過分青睞有加。
“東秦接壤的三國,夷胡、五目和南津,各自心懷鬼胎。你要學(xué)會平衡取舍,切記,萬不能同時與三國為敵。是是非非,對對錯錯,在君王面前都無足掛齒。翊兒,記住這點。”
雖然她不是太子,也不想肩負(fù)什么家國的命運,可這一刻,她是真的聽入神了。秦徽從前的刻薄形象不見了,此刻在她面前的,儼然一個苦心孤詣的父親。
“阿爹,翊兒都記下了。”
該喚他一聲阿爹,如果他這么希望的話。
夜深了,秦徽說著說著也累了,便摟著秦翊,漸漸入睡。
荀歡閉著眼睛,思路卻愈發(fā)清明。多方跡象都告訴她,裴淵或許是真的死了。她開始猶豫,究竟要不要回到現(xiàn)代,去看看史書上關(guān)于東秦國,關(guān)于裴淵的記載,有沒有發(fā)生改變。或許這一世,意外身亡就是裴淵最后的結(jié)局?
可是常言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她能憑他人的一面之詞就這么放棄裴淵么?
胡思亂想過后,她決定還是暫時留下來。畢竟按照正常走向,再過大半年,秦徽就會駕崩。一來,她可以等到登基后,確定裴淵是否會回來攜幼主殺忠良;二來她難得穿越一趟,好歹要體驗一下身為天子的尊榮。
想到秦徽半年后難逃一死,她有些憐憫地望了望已經(jīng)熟睡的父皇。
臨近這次穿越任務(wù)的尾聲,她愈發(fā)覺得,自己只是裴淵,蘇衍,秦徽,裴涯他們所有人的過客。
……
八個月后,秦徽暴斃。
天子駕崩,事發(fā)突然又死因不明,幼主尚小,整個皇宮陷入了恐慌和混亂之中。
荀歡還沒來得及為秦徽哭一哭,就披著孝衣,被推上了天子的鑾座。
大行皇帝的葬禮十分隆重,荀歡一一過目了所有流程,而后將實施的重任交給了太常卿蘇衍。
登基大典在葬禮的一個月后舉行,夷胡等三國的使臣也都按例來到皇城相賀新君繼位。
荀歡高高坐在皇位上,看到席下夷胡國的使臣還是當(dāng)年周歲禮上的那位,前塵往事如煙而起,不免有些恍然。
擎堅起身行禮慶賀,荀歡只平淡地感謝,揮手就讓他坐下。她心里還清楚記得,那年,此人笑太子如姑娘,裴淵與其發(fā)生爭執(zhí)的場景。
擎堅自然不知道,當(dāng)年只有周歲的太子其實將一切都記在心間,他只是感覺到這個幼|齒的皇帝,出人意料的,有點冷。他也開始疑惑,裴淵真的能駕馭這樣一個看上去,心智格外成熟的小皇帝?
登基大典一個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就是新皇發(fā)布第一道詔令。第一道詔令總是中規(guī)中矩的,為大行皇帝定謚號,為新朝定年號,將皇后升太后,此外還會留用或提拔一些舉足輕重的朝臣。
在此之前,朝中很多人都在議論,說先皇駕崩突然,最大的贏家是蘇家。因為蘇撫無例外必會續(xù)任太尉,而原為太常卿及太子左太傅的蘇衍,十有八|九會進為太傅。也有少許還記起裴家的人會感慨,如若裴疏在世,裴府一個丞相一個大將軍又一個太傅,簡直榮比日月,可嘆命運弄人。
蘇衍跪在高臺下,仔細(xì)聽完了詔令的所有內(nèi)容,只有一句提及了他。秦翊讓他續(xù)任太常卿,卻只字未提晉升太傅一事。
濃濃的落寞掠過心頭,蘇衍清楚,那個位置,即便裴淵死了,秦翊還在為他留著。
太子尚小(22)
做了皇帝后,荀歡覺得,最大的收獲就是行動自由。登基大典后的第二天,她便只帶了兩個近衛(wèi),出宮去了裴府。
大火過后的裴府,今時不同往日,門庭冷落寥寂,似是許久都無人問津。荀歡走到高大的門楣跟前,猶豫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敲響了銅門。
響聲過去了許久,才有小廝前來應(yīng)門。來人只拉開一道縫隙,似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看到眼前只是個孩子,才低聲問道,“有事么?”
受荀歡的暗示,她身后的一個近衛(wèi)走上前來,解釋道,“在下是裴疏大人舊交的兒子,聽聞裴家出了變故,因正路過京城,就想著過來看看。”
那小廝放松了警惕,將門開得大了些,“公子請進,只是主子們都不在了,裴府已是一座空宅。”
都不在了,聽到此句,荀歡還是不由得一陣心涼。
這小廝周到地引著荀歡三人進了裴府,又想給他們看茶,卻被近衛(wèi)婉拒,“就不必忙活了,我們想四處走走。”
小廝應(yīng)了,帶著他們繞過會客的正堂,朝著內(nèi)府走去。
府中四處無人,寂靜的很,荀歡疑惑,問道,“這位小哥,你喚作什么?宅子已經(jīng)廢棄了,你怎么獨自留了下來?”
小廝望著眼前這個有些成熟的孩童,耐心道,“小的名喚陶安,是大公子將小的從戰(zhàn)場上救下來的。雖然裴府沒落了,可祠堂不能沒人打掃照看,小的就留下來了。”
“大公子,是裴濟……”荀歡低低沉吟,她也好奇起來,裴濟在世的時候,是個怎樣的角色,會更像裴淵,還是更像裴涯?
她轉(zhuǎn)而又問道,“裴府上下應(yīng)該有百十口人,他們裴氏其余的人不照看祠堂么?”
陶安落寞道,“小弟弟,你可知道什么叫樹倒猢猻散?裴家早年昌盛的時候,每日里是門庭若市。現(xiàn)在敗落至此,親故舊交皆不知所蹤,怕是躲得遠(yuǎn)遠(yuǎn)了。”
是啊,人性少有忠良,多的是薄涼。荀歡點了點頭,默然良久后,她戳了戳近衛(wèi)的身子,操起童音,“哥哥,難得陶安這么忠心,送他些銀兩吧。”
近衛(wèi)立刻遵命,從懷里掏出早就備好的兩錠金子,遞給陶安。
陶安這輩子也沒見過這么燦燦的金錠子,眼睛里已經(jīng)淚花閃爍,他連連道謝。
不知不覺,已是走到了裴淵昔日的臥房跟前。火過之后,房子損了大半,焦黑一片,到現(xiàn)在也沒人修葺,就那么殘破地佇立在那里。
荀歡望著眼前的滿目瘡痍,痛心不已,她不敢去想象,當(dāng)初裴淵是如何在一片火海中垂死掙扎。
她停下了腳步,對著近衛(wèi)矯飾地吩咐道,“哥哥,你們先走,我想獨自留下來一會兒。”
兩個近衛(wèi)會意,跟著陶安繼續(xù)向前,獨留荀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