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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撇開臉,輕輕地揩了把眼角的淚。不是有多么寬容大度,而是出于對奚家權勢的忌憚,她想盡快遠離,擺脫陰影。
奚微隱隱明白,不再逼迫。既然該說的都已說請,剩下的只是經濟補償。這方面倒沒什么好商量的,他想給直接給就好,讓方儲去處理。退一步說,鐘慎現在也不是缺錢的人。
幾句談完,又沒聲音了。百合花淡淡的香氣在病房里靜悄悄彌漫,奚微的目光再次轉向幾乎沒存在感的病人。
仿佛什么都聽不清、聽不懂,鐘慎沒有一點反應,不知何時他的視線又回到窗戶上。室內燈光太亮,看不清窗外漆黑遼遠的夜空,只有人影映上玻璃,是奚微精雕細琢般的側臉。
氣氛有片刻的凝滯,奚微低聲說:“阿姨,我想和鐘慎單獨聊兩句。”
周曉蘭道:“他不說話。”
“沒關系。”奚微不介意,“我有幾句話對他說,他聽就行。”
“……”
周曉蘭有點不放心,但想來奚微也不至于對鐘慎說什么過分的:“好吧,你們聊,正好我和他爸去吃點東西,勞你照看他幾分鐘,有事按鈴叫醫生。”
奚微點點頭,目送她離開,病房里霎時只剩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從前近過也遠過,卻沒這樣陌生過。
“鐘慎,”奚微看著那張蒼白沒血色的臉,坐到周曉蘭剛才的椅子上,往病床前拉近一些,“你是不能說話,還是不想說話?”
不論不能還是不想,鐘慎不開口,問題就沒答案。但臉又轉回來,目光和他一碰,鐘慎顯然能聽懂,腦袋沒問題。
奚微突然覺得窒悶,解開大衣的紐扣,放松了些說:“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你是第一件。”
“……”
“雖然不是我有意的,但——算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怪不怪我,間接犯錯也算犯錯吧。”鐘慎的父母不在,奚微更坦誠,“其實,如果我知道你不愿意,不會強迫你。哪怕后來你找我提出,我也會跟你好聚好散,不會為難。”
“你為什么不說?”奚微頓了頓道,“我在你眼里,是那種一句都不能溝通的人?”
鐘慎臉上出現一閃即逝的細微表情。
奚微捕捉到了,但不能解讀。
從前鐘慎演技精湛,能控制好臉上的每一種情緒,奚微覺得自己感受到的都是鐘慎故意讓他感受到的,是真是假難以分辨。沒想到事已至此,他們仍然看不透彼此。
“比起你父母,我更想向你道歉。”奚微客氣地說,“你變成今天這樣,我脫不開責任。”
提到今天便難免想起昨日,七年前那場霓虹夜雨不是美好開端,是鐘慎痛苦的開始。之后在漫長的七年里,也許鐘慎也曾有過一時半刻的輕松和快樂,但終究還是痛苦壓倒了一切,否則他不會躺進這間病房里。
奚微莫名感到詞窮。向鐘弘富和周曉蘭道歉是他應該做的,向鐘慎道歉也是應該的。他自幼教養良好,對季星聞都能客客氣氣,哪會容忍自己對旁人有道德虧欠?
但那些本該公式化傾瀉的歉意突然堵在喉嚨里,鐘慎沉寂而憂郁的目光讓他一個字也難以繼續,他突然想起家里那兩只狗:如果小黑和小白知道鐘慎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會不會傷心?
鐘慎恨他不奇怪,但對小黑和小白的感情,應該不假吧。
奚微思緒跑偏,很快拉回正軌,繼續說:“我對你的了解不多,你為什么會選擇跳……離開,里面可能有我給的壓力,家庭壓力,和一些工作壓力,也可能是因為很早以前就病了,抑郁癥,焦慮癥,或者別的問題。但不論什么,我覺得跳下去不是你唯一的選擇,它只是在那一刻,對你來說比較輕松,對不對?”
凡是選擇輕生的人,必定是因為活著更痛苦,奚微理解這個道理。
“我不能幫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大概是不再給你壓力。你父母那邊……應該也會比以前好。至于工作,該放松的時候就給自己放假,休息一年半載也沒什么,健康比事業重要。”
奚微是聰明人,不溫柔是因為他沒必要溫柔,只要他想,也可以展示情商,立刻變體貼。
“你是有天賦的演員,”他說,“天賦是雙刃劍,優秀的演員難免情緒敏感,淋到你身上的雨,都比別人的更冷一些。但誰都不會一直在雨中,等你出院,好起來,一切都會過去……”
奚微笑了一下,他很少對鐘慎笑:“至少我說話算話,不會再為難你。這句話來得有點遲,我們好聚好散吧。”
奚微繃著一口氣,盡量把話說得漂亮。如果溫柔是薄情人體內的稀有資源,此刻他的那部分已經抽干。
可他這么有誠意,鐘慎卻好像不受用,和他對視兩秒后突然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身軀顫抖著,下頜也顫抖,眼睛泛起潮濕的紅,嘴唇張開似乎有話說。
奚微愣了下,下意識按住他發抖的肩膀,想幫他撫平痛苦,但鐘慎滿身是傷,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奚微遲鈍地按鈴,叫醫生來,鐘慎突然說:“不……”
一個字,堅決地阻止他。
“奚、奚微……”鐘慎干澀地叫他名字,“我……”
“你怎么了?”
“我……我……”鐘慎像剛學會說話,一字幾頓,伴著刻意壓下的咳喘,“我好疼——”
“……”
奚微渾身一僵,手也發起抖來。
醫生和護士匆匆闖進門,快步到床前查看鐘慎的情況。剛才一直在門外打電話的唐瑜聞聲也嚇了一跳,進來問“怎么了”。
奚微起身讓開幾步,腦袋像被人敲過一般嗡嗡作響。鐘慎的視線越過人群依然落在他身上,不再喊疼了,但顯然比剛才更疼,明明沒有實質的目光竟然仿佛扭曲了,成為針刺,讓奚微坐立難安。
好在虛驚一場,傷口沒有裂開。醫生安頓好鐘慎之后叮囑他和唐瑜不能刺激病人便離開了。
唐瑜暗暗地掃奚微一眼,沒敢說什么。
奚微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再說些什么,他已經盡力了,再也編不出更客氣更委婉的說辭。
“抱歉,”奚微按了下自己的額頭,第一次覺得燈光那么刺眼,眼角膜疼,“我剛才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就當以后是重新開始。”
他沒再看鐘慎,怕對方再咳嗽、再喊一聲疼,自顧自道:“要不先這樣,我先走了,回頭再來看你。”
還沒到門口,鐘慎突然說:“我能,但你……你不能給我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