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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她的夫君,縱使世人皆知她與朕再無瓜葛,朕亦視她為妻子?!?
“傳令下去,南巡車駕抵銅元郡即停。爾等在山腳自尋客棧落腳,不得上山打擾。”宣珩允一番思慮后,作出這樣的安排。
日光行至正午,照得他眼眶酸脹,矮小臃腫的影子蜷縮在他腳下,顯得有些猥瑣。
“那陛下您呢?”張辭水不解,“您不下榻該郡郡守準備好的府邸嗎?”
這句話問完,他收到一記冷厲眸光。接著,就見陛下終于離開那塊陡峭的石頭,轉身往回去,往上山的路走。
隨行黑衣騎面面相覷,守在暗處的他們眼見著陛下和張首領先前被那處行宮里的婢女“請”了出來。
張辭水抬手示意,兩名黑衣騎迅速隱于蔥郁密林。剩下的隨他一路下山。
步行上山的路不好走,行宮修建時,亦把不被登山旅客打擾計算在內,山階的高度便于騎馬,轍道適過馬車,唯獨走路上去,坡度顯得多費力。
宣珩允功夫好,但走得也是不輕松。
山里多露水,又值春日萬物生長,山階上爬滿濕滑青苔。一路走來,染得珠白錦綢的衣擺下端一片斑駁青綠。
而青鸞苑這邊,婢女正收起午食過后的冷羹從廳里退出來。
這些宮婢都是自行宮建成起,就被分到這邊服侍的,往日里做些灑掃,讓行宮保持潔凈無塵。翹首期盼這么多年,總算盼到行宮的主人來江左落腳,這兩個月,偌大行宮總算有了生氣。
要知道,整個大宛,多的是枯立幾十載的空寂宮殿。
而午食過后的楚明玥,已經回到寢殿,朱釵簪飾一應卸下,濃密墨發傾瀉而下,垂至盈盈一握的纖腰后。
換一襲雪色輕柔寢衣,煙羅紗帳放落,鎖住四方小天地。
楚明玥平躺在染花蠶絲綢被上,解開側腰系帶,露出平坦小腹。
丹秋屈膝蹲在帳外,將眼前托盤上的袖珍小瓷瓶按照特定的順序從羅帳底下遞進去。
四年了,做這件事楚明玥從來不讓她二人服侍。
楚明玥接過一個又一個小瓷瓶,挨個倒出蘊含著馥郁花香的特制香膏,依次涂抹在腹部,并用指腹細細按摩。
這是內宮唯一的女醫官為楚明玥配置的秘方。
“郡主,疼嗎?”
丹秋的聲音傳來時,楚明玥的腹部正好一陣絞痛,她方要開口應聲,一聲低吟從齒縫露出。
只好借著溢出的聲音笑一笑,“不太疼,比著以往好多了呢。”
丹秋不信,但她不愿再提郡主的傷心事,緊緊咬著下唇不作聲,心疼得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而心里,早將那個人罵上千八百回。
郡主自小身體康健,就連十三歲初來小日子,亦是無知無覺平安度過,她和半夏那時候說,郡主是被菩薩保佑著的,菩薩都看不得她受苦。
可自打四年前楚明玥小產之后,每回小日子,就落下這腹痛的毛病,湯藥、補藥沒少喝,卻總不見效。
女醫官的藥膏倒是真能減輕腹痛,只是每次涂上,總要細細按摩,且藥效管的時辰總不長久。
方才楚明玥正用食,突然面色不對,丹秋點著指節一算,就是今日。
“腹誹詛咒可是一點用都沒有哩。”楚明玥遞出去最后一個瓷瓶,學著兒時的語氣拖長音調笑言。
“郡主,奴婢就是氣不過,他怎還來糾纏?!?
帳外響起瓷瓶被收進妝奩的聲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來,無人攔得住,說清楚就好。何況最后,你和半夏不是把人請出去了嗎?!背鳙h系好寢衣的細帶,翻身側躺,身段慵容如畫。
她閉眼輕笑一聲,聲線嬌懶,“往常你二人總是怕極他,怎得今日有這等以下犯上的勇氣,他若較起真來,可是殺頭的罪咯?!?
妝奩合上的聲音猛地一響,“奴婢不怕,郡主好不容易得自由,奴婢不想郡主再回到似囚籠的后宮。他今日突然就改了性情,做低服軟,若不盡快趕他走,奴婢怕……”
“怕本宮耳根子軟心也軟。”楚明玥輕輕打個呵欠,接話,“往事如煙,浮生一夢,丹秋你放心,夢醒了?!?
丹秋點一點頭,聽羅帳內安靜下來,她輕手輕腳繞過那扇桃木六扇折屏,無聲無息侯在外間,等郡主午憩轉醒。
青瓦下懸掛的五連珠琉璃風燈時而晃動,撞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楚明玥枕著裘枕輕輕翻身,濃密發絲隨意在裘枕上散開。
耳畔隱隱傳來山澗清泉流淌而過的聲音,繼而,泉水恍惚漫上床榻,寢衣盡濕。楚明玥慌張睜眼坐起,掀開綢被,只見身下殷紅一片。
屋內宮婢熙熙攘攘,太醫惶恐不安,丹秋和半夏臉上掛滿淚珠,滿堂喧囂。
明知是夢,楚明玥的心無端跟著就緊張起來,彼時還在東宮,她才二十一歲,第一次有孕,她的母親去得早,沒有人告訴她如何坐胎,滿目血紅,她怕極了。
同時,愧疚不安又從心底泛濫,她沒有護住他們的孩子,抬眸望去,多到數不清的面孔里,沒有他的影子。
先是崔旺的聲音,再然后,屋里諸人自覺退開,讓出道路。宣珩允一身玄色便服從外趕回,步履匆匆。
他止步于床帳前。
“宣九,”楚明玥手臂無力撐著床榻,半坐著仰頭,“對不起,我沒有護好我們的孩子。”
宣珩允垂手而立,斂眸半晌,溫聲道一句,“太子妃好好休息。”話落轉身離去,步履倉促。
留下楚明玥滿目愕然。
聒噪的喧鬧聲仿佛從云海傳來,飄渺、不真實,聲音由遠及近,漸漸地,楚明玥聽出那是半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