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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珩允從衣襟里掏出那枚袖珍琉璃瓶,隱約可見瓶內褐色藥丸,左手腕的傷痛若刮骨,他卻絲毫不覺得自己在承受痛苦。
他做這些,本就是為她能好好活著,而現在他得知,阿玥不曾被病痛折磨,不會殞命,那么,他所經歷的那些過程都不重要了。
他緊緊攥著琉璃瓶,欲將其粉碎,在指骨收緊的下一刻,他又忽然卸下內力,重新把瓶子放回衣襟下,貼近心口的位置。
十九皇叔的話,不可信。
這一次,他要親耳聽到阿玥告訴他,她不曾患病。不,他必須讓醫術最精湛的太醫為其診斷,方能放下心來。
他像一個饑餓許久的餓死鬼,面對驟然出現的山珍美味,變得不敢動筷、惴惴不安。
“帶上孫太醫,去薛家別莊。”他交待張辭水一聲,自己策馬而去。
*
這廂薛府別莊,楚明玥隨同春暉公主一道往花芷蘿的寢房去。
一行人離開荷塘、穿過花圃,又兩進兩出兩座雕花拱門之后,方才抵達花芷蘿住得院子。
一進入院子,楚明玥當即蹙動眉心牡丹花鈿,這處院子偏僻陰冷,日光尚正好的時候,院子里因著東西墻各一排高大柏楊樹幾乎擋去所有光亮。
這種院子,怎會適合調養風寒癥呢。
楚明玥下意識捏了捏發涼的指尖。
其中一間緊閉門窗的屋子門前,守著兩個府婢,楚明玥猜測,那間便是花芷蘿住得地方了。
那兩個府婢見這邊來人,手壓腹下屈膝行禮問安,兩人一左一右推開閉緊的兩扇門。
“昭陽莫嫌這處院子偏僻,這里呀,是莊子里最清凈的地方,大夫說芷蘿需要靜養,搬來之前,皇姑姑可是派人給這里好一番修繕。”
春暉公主引著楚明玥進屋,笑得和氣。
這番解釋,楚明玥是不信的,但她未出口質疑,只笑著點頭,跟著邁入屋內。
可她一邁入屋內,面容上那層淡笑繃不住了,屋內光線昏暗,空氣污濁,一個不慎吸入胸腔濃烈苦澀的湯藥味。
再看三個窗子、入門廳上的取光天窗,關得嚴絲合縫,仿佛是怕光漏進來,窗子掛著層層帷幔。
察覺到楚明玥的慍意,春暉公主又開口解釋,“風寒癥見不得風。”
這時,里間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但是聽聲音,就覺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
楚明玥顧不得去駁春暉公主那番搪塞之語,急步往里間去,繞過一扇金絲楠木繡花鳥的屏風,楚明玥的腳步一下頓住。
床幔半落的榻上,花芷蘿著一件單薄素色里衣靠坐,她正捂著胸口位置彎腰猛咳,婢女半蹲在榻旁,雙手端著深色痰盂罐。
她一頭長發垂落身前,發絲毛躁枯黃,發端打著結,貼著側臉的幾縷發絲上沾著看不清是什么的粘稠液體。
待咳聲逐漸平息,楚明玥方輕喚一聲,“小六。”
花芷蘿聞聲,尚俯身維持著嘔吐的姿勢,緩緩抬頭,那雙黯淡的眸子遲疑著望過來,渙散的目光久久才凝聚出一抹光。
楚明玥望著眼前的花小六,呼吸都跟著停頓一霎,她頃刻哽咽,眼底一酸。
床榻上的人,和她記憶中那個爬樹摘果、下河摸蝦的姑娘,相差甚遠、判若兩人。
她怔怔站著,甚至不知要如何邁出腳步。
“昭陽。”花芷蘿動了動干燥蒼白的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但楚明玥知道,她在喚她。
“小六。”楚明玥大步過去側坐在床榻,努力平息許久,卻不知如何開口下一句話。
華小六慢慢坐正身子,癡癡盯著楚明玥幾息,忽然撲到楚明玥身上,“昭陽,你怎么才來。”
楚明玥輕拍她的背,低聲喃語,“對不起,小六,對不起。”
伏在她肩上的人沒有說話,有溫熱的液體慢慢打濕她的襟領。
過了許久,花小六方抬頭,握起拳頭無力捶在楚明玥手臂上,她無力笑了笑,“你若再遲些,只能給我上墳了。”
楚明玥低頭笑一聲,壓下眼底沖上來的酸脹,還是那個花小六。
“瞧這孩子,竟說胡話,好好地怎就扯到上墳了。”春暉公主行至榻前。
水月跟在一眾婢女里,一番猶豫,終于大著膽子走上前,喚了一聲“小姐”。
花芷蘿原本握著楚明玥手指,聽到春暉公主的聲音,她的手突然一哆嗦。
楚明玥回握過去,在她手背輕拍撫慰,她笑望春暉公主一眼,道:“皇姑姑記掛著你呢,特意從府里過來給你送補湯。”
不料楚明玥話剛落,花芷蘿忽然俯身抱過痰盂一陣猛吐,楚明玥趕緊到桌邊為她倒水清口。
刺鼻的氣味霎瞬在密不透風的屋子里彌漫,春暉公主終于忍不下,吩咐婢女把窗子都打開。
天光乍然漏入室內,混合著草木、花卉、果香的空氣逐漸填滿屋子。
桌案上,放著還剩一半的湯盅,楚明玥借放回茶盞之際,往湯里瞟一眼,湯底半根老參,尚看得出品相極好,只是用來煲湯的雞,皮厚肉深,湯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層油花。
“昭陽,”花芷蘿聲音虛弱,“我想吃侯府張伯做的筍尖排骨。”
楚明玥側目,往榻上看過去,對上一雙溢滿祈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