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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總早已領悟到鄭總話里話外的含義,更感受到這里面的分量,鄭總什么具體的都沒說,但好像又都點到了。
宮總說:“鄭總的話,我一定記在心里,時刻提醒自己從大局著眼,轉變思維觀念和工作方式,盡快適應新的崗位。我很感激你今天和我講了這么多,這些話讓我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在當前是一副很好的清醒劑,在今后也有很大的指導意義。應景的話,我就不說了,我一定會著眼于浙江工作的全局,不再犯以前那種本位主義的毛病。”
這番話,按說已經足夠誠懇,沒想到鄭總居然仍不買賬,他慢悠悠地說:“我再?嗦一句,作為浙江的一把手,只著眼于浙江是遠遠不夠的,還是要站得更高一些,不要畫地為牢把自己局限在一個省公司,要多顧全大局,要充分領會集團的整體意圖。”
宮總已經明白這一關不好過,他也已經確信鄭總想聽的是什么,他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又把身體朝鄭總的方向挪了挪,痛下決心似地說:“鄭總,今天在這里我就向你表個態吧”
第二天,集團的盧總和人力資源部部長連同浙江第一資源尚未交接的原一把手和宮總一起飛到杭州。隨即就召開了浙江第一資源全體干部大會,浙江省委組織部也派人出席,會上正式宣布了原一把手的離任和宮總的接任。
小薛聽到消息頭就大了,他覺得宮總成為一把手就等于宣布了維西爾的死刑,就又來了那股犟勁,非要馬上飛去杭州。李龍偉內心同樣悲觀,但覺得小薛此去于事無補,便一起來問洪鈞。
洪鈞記著鄭總在國慶前曾對他說的話,果然他的詛咒令宮總不降反升,但他又從鄭總當時的態度上隱約感覺,這事不見得一定是壞事。洪鈞不愿多說,便贊同李龍偉的看法,勸慰小薛現在去杭州意義不大。小薛執意要去,說是洪鈞曾講過,在關鍵時刻一定要盡量離客戶現場近一些。
小薛如愿以償到了杭州,卻發現正如洪鈞所言,除了額外多花一筆差旅費用之外,與他在北京的情形并無二致,想見的人一個也見不到。但他總算打聽出來省公司馬上要召開第一次由宮總主持的工作會議,眼下各級頭頭腦腦比他還要緊張得多。
10月的最后一天,小薛正百無聊賴地呆在香格里拉的房間里,手機響了。小薛剛看清是浙江第一資源財務部部長的號碼,一顆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沒消息的時候盼消息,消息來了卻怕是壞消息。
財務部長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興奮:“小薛呀,消息聽說了吧?”
小薛又驚愕又急切地回應:“沒有啊,什么消息呀?”
財務部長的心理得到極大的滿足,滿足之后卻更不急于揭曉謎底,而是從頭開始倒敘整個工作會議的過程。noma工程招標事宜被列入工作會議的最后幾項議程,由綜合部部長陳述各項評標情況之后,鑒于會議時間所剩無幾,且眾人看似也沒有發表意見的強烈愿望,宮總便說:“我講講我的看法。noma工程不只是咱們浙江的一項重要工作,更是集團整體戰略布局中的關鍵環節,咱們是最先上馬的七家省級公司之一,這表明集團不僅充分肯定咱們已經具備相應的基礎條件,也對咱們抱有厚望,咱們一定要為集團下一步全面鋪開noma工程積累成功經驗,而不能提供反面教訓。
要想保證浙江的noma工程順利實施,既要充分調動公司上下的積極性和創造性,也要時刻謹記浙江的項目是集團整個noma工程不可分割的一個組成部分。在具體操作上,既要虛心接受集團的指導、切實執行集團的部署,也要認真借鑒兄弟公司的經驗;要把身子放低,不要固步自封;要強調協作精神,不要搞本位主義和地方保護主義。”
眾人都被宮總一連串的“既要也要”和“幾要幾不要”繞暈了,只覺得這和宮總以往“依據自身特點、發揮自身優勢”的調子不盡相同,綜合部長指了指攤在桌上的材
料,問道:“具體結論怎么下呢?”
宮總把各項子標的廠商總評分排名拿起來看了看,說:“具體的,今天可能來不及細談了,我的想法是總體上要尊重這個排名,這是很多人辛勤工作的成果,但也不要完全拘泥于它,再科學的東西也難免有誤差。對于評分非常接近的膠著情況,我想提這么兩點意見吧:優先考慮在集團推薦的小名單上排位靠前的廠商,優先考慮來自于省外的廠商。如果大家沒什么意見,就把這個結果上報集團。”
眾人都表示沒什么意見,這件事就議決了。財務部長的敘述也結束了。
小薛愣愣地等了一會兒,才木訥地問:“完啦?宮總什么具體的都沒說啊。”
財務部長頓時泄了氣,說:“你要是連這些再聽不懂,還不如干脆回北京守著傳真機等通知吧。”
小薛謝過財務部長就給洪鈞打電話,洪鈞聽到宮總的那兩點“優先”就高興地說:“小薛,你真是一員福將!馬上給larry打電話,也要讓他睡不著覺。”
等洪鈞簡單解釋了幾句,小薛才竭力壓抑住內心的狂喜問道:“那亞訊泛舟是不是也中標了?我要不要給范先生打個電話告訴他?”
“多此一舉,我相信他知道得不會比你晚。”洪鈞笑著又說“你以為他的‘亞訊’那兩字是白白掛著的?亞訊股份一直都沒閑著。”
第一資源集團首批實施
noma工程的七家省級公司的招標階段基本落幕,除江蘇之外其他的四省兩市都已將評標結果上報集團總部,維西爾繼浙江之后又在北京、河北和山東中標,而ice則拿下了廣東和上海。
江蘇的招標啟動得并不算晚,卻遲遲無法拍板定案,幾項子標的形勢都不明朗,軟件標是維西爾和ice僵持不下,而系統集成和大型硬件系統兩個標更是亂作一團。江蘇第一資源的老總決定先靜一靜,集團也不催促,說留個尾巴過年也行。
凡是已出結果的項目都有人告狀,浙江是最先結束評標的,所以告狀的也最多。失利的廠商紛紛把那紙承諾書拋之于腦后,每個子標中都有人署名或不署名地向集團、部里甚至國務院、中紀委告狀,有的外企居然連本國駐華使館的商務參贊都調動起來,指斥第一資源沒有按照國際慣例辦事、沒有給與外商平等的國民待遇,而本土企業則控訴第一資源歧視民族品牌、崇洋媚外、嚴重損害了民族產業的發展,并在互聯網上發動網民聲討。
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各個省市各項招標告狀的都是風起云涌,反而沒有人當回事了。
信訪辦的人把一批告狀信轉交給第一資源的時候還說
it行業的人素質就是高,連告狀都一律只用電子郵件。
這天早晨洪鈞剛上車,科克的電話就來了。洪鈞奇怪,正值年終科克不在亞太區各地督戰反而跑去總部做什么?科克卻已經在越洋督戰,他直截了當地說:“把我想聽的數字告訴我。”
洪鈞早已把第一資源四個項目中標的情況向他通報過,此時剛重述了一半,科克就打斷說:“我要知道的是,什么時候可以把這些記入銷售額。”
“還需要一段時間,要先簽正式合同,然后發貨,然后向客戶開具發票,那時才能記入公司的銷售額。”
科克追問:“什么時間簽合同?”
“爭取在年底前,但可能有一兩家會拖到明年的1月份。”
“jim,你聽著,我要你保證在12月31日之前和這四家客戶都簽訂合同、都發完貨、都開出發票,我要你保證這四家的銷售額全都出現在維西爾今年的財務報表上。”科克斷然地說。
“可是只有三個星期了,這很困難,客戶不一定會按照咱們的時間表行動。”
科克不耐煩起來:“這是你的問題,不要讓我替你找解決方案。”隨即又勉勵道“jim,我相信你能辦到,你不會讓我失望。”
洪鈞只好表示盡力而為。
科克又問過其他幾個快簽的項目,但好像嫌棄那些都只是杯水車薪,再三要求洪鈞全力以赴,確保第一資源的四個項目都能記入今年的銷售額。
洪鈞正發愁如何推動第一資源盡快簽單,科克又問:“ice拿到的那兩個項目怎么樣?會比我們先簽合同嗎?”
洪鈞覺得好笑,兩家在同一項目上一決高下很正常,但各自已經贏得的項目又何必在合同簽訂時間上爭先恐后呢?便回答:“情況應該類似,但我們要簽掉四個,而ice只有兩個,所以他們也許能在年底前都簽好。”
科克聽后顯然更加憂郁,又問:“那兩個項目有多大?”
“上海第一資源的金額并不太大,我估計和北京第一資源的金額大體相當。上海的項目就是這樣,剛開始似乎都將是大單子,但一定會越做越小,因為上海的客戶對每一分錢都會精打細算,一定要把賣方逼到走投無路才肯罷休。”
“南方的那個呢?”
“我正覺得廣東第一資源有些奇怪,本應該是一個非常大的超級項目,可是據我了解,金額好像只比浙江稍多一些,這有些不可思議。因為我們沒有參與廣東的招標,ice并沒有遇到有威脅的競爭對手,不應該把報價壓得那么低。”
科克顯然無意探究其中的奧秘,但比剛才變得輕松不少,說道:“看來,我們四個項目的銷售額加在一起肯定會遠遠超過他們的兩個。”
覺得廣東第一資源的中標金額蘊含蹊蹺的還有小譚,照他一直以來的估計,廣東的單子應該至少比浙江的大一半,而俞威當初對項目金額的預測也是如此。可是,俞威在最后一刻報給廣東第一資源的投標價卻大幅縮水,令小譚和皮特大吃一驚。皮特責問俞威怎么敢擅自加大折扣,俞威則理直氣壯地說折扣確實不小,但并未超出早前申請到的最大折扣上限,最后關頭他也來不及再做請示。皮特又問為什么這么保守,難道不能少給一些折扣或者多報一些產品嗎?俞威叫屈說他何嘗不想報得更高,但客戶對ice的產品,尤其是北亞研發中心搞的漢化版缺乏信心,技術評分難免被壓低,如果價格再居高不下就危險了。
小譚也質疑說廣東的標把握最大,為什么反而給出最大的折扣?俞威毫不客氣地說小譚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問他,如果按小譚的意見報高價,一旦項目丟了誰負責任?小譚被噎住了。
隨著項目的進展,小譚愈發疑竇叢生,ice在廣東第一資源波瀾不興地順利中標,而俞威卻很低調。小譚覺得俞威的收斂和保守與其以往的風格大相徑庭,便決意揪住不放,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同樣下狠心要對俞威揪住不放的是邢眾,包括翔遠科聯在內的信遠聯屬下多家關聯公司在第一資源各處項目上全線失利。邢眾反思之后,把失利的原因歸結為遇人不淑,正是俞威這個合作伙伴害得他如此之慘。
邢眾把小譚約出來商量有什么辦法能夠扳倒俞威,盡管兩人都沒有掌握什么直接的證據,但是小譚肯定地下了結論:“廣東第一資源的單子,我敢打賭,俞威一定搞了什么貓膩。”
科克從硅谷回到新加坡之后,每天給洪鈞打一通電話,催問幾個項目的進展。洪鈞回想前兩年的年底好像都沒見科克如此心急火燎,不過也許是因為自己當時無緣直接領教科克的瘋狂。前年年底時,洪鈞的上面是杰森,而去年這時候他上面是韋恩,洪鈞不由得懷念起那兩位老領導了。
李龍偉和小薛被洪鈞派去杭州,明令不拿到客戶簽字蓋章的合同不許回來,而洪鈞自己就在北京——石家莊——濟南組成的三角形上來回奔波。
客戶都不理解,鄭總也在電話里硬梆梆地說:“12月和1月能有多大區別?難道明年你們公司就不存在了?”
洪鈞心情益發沉重,倒不是因為鄭總拒絕幫忙,而是因為鄭總說的那最后一句話。
洪鈞好像被點醒了,科克近乎歇斯底里地要把所有合同都在今年內簽掉,的確有些像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仿佛過年以后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年底的倒計時一天天臨近,形勢也一天天明朗,能做的越來越有限,而科克也更加變本加厲,他當然不會聽天由命地接受結果。這兩天洪鈞已經從科克的口風里察覺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不免擔心起來。偶爾打一些擦邊球在所難免,但如果是徹頭徹尾的弄虛作假,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洪鈞給科克發了幾封電子郵件,請他明確指示在當前形勢下應該怎么做。科克全然不予回應,而每天的電話卻一個不少,洪鈞便知道科克絕不會給他留下任何白紙黑字的證據。洪鈞專門把菲比的mp3借來,放在桌上的直線電話旁邊,打算等科克的電話一來他就免提通話,同時用mp3錄音。不料,科克卻只打他的手機。
洪鈞狠下心淘汰掉用慣的老款諾基亞,去買了一部可以在通話時錄音的手機,雖然每次只能錄三分鐘,但應該綽綽有余。
這天臨近中午,科克的電話又來了。洪鈞把剛投入使用的新手機貼近左耳,左手的中指搭在手機右側的錄音鍵上待命,心里比往日多了幾分緊張。
科克早已不再寒暄,直奔主題:“有什么最新消息?”
洪鈞硬著頭皮回答:“我們與河北和山東的談判剛剛結束,雙方對合同和附件都已達成一致,客戶內部需要走一下流程,相關幾個部門全都簽字之后才能在合同上正式簽字蓋章,大約還需要五個工作日。浙江和北京進展得更快些,談判在上周都已完成,目前正在會簽階段,最早下周可以拿到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