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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哥媳婦,碩哥媳婦,把你家碓窩子借我使使!”張三嬸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手里拎著一籃子干辣椒,腳下踩著毛甕鞋,落地有聲。
秀姑答應一聲,忙陪著她去廚房里間,揭開碓窩上面的蓋簾,又取了一個小凳子給她。
望著廚房里間大大小小數十個缸、壇、罐、甕占據了一多半空間,張三嬸羨慕得不得了,“碩哥媳婦,你到底是勤快人,瞧這封好的壇子罐子,廚房的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灶臺上都不見油漬,俺家你弟妹要有你一半勤快,我就不惱了。”
秀姑抿嘴一笑,把石杵遞給她。
“你家碓窩咋收進屋里來了?我在門口瞅了半天沒瞅見,要是你不在家,旁人想用怕都沒法子用了。”張三嬸接過石杵問道。
“這不是下雪天嗎?碓窩上頭蓋著蓋簾,哪敢放在外頭?冷天在外頭用碓窩那可真是受罪,我近來都在家里不出門,不會沒法子借用。再說,以前碓窩放在門口,杵卻在俺家院子里,沒有石杵也用不得啊。”
“不一樣,沒你家的杵,去別人家借唄,光有杵沒有碓窩的人家多了。”
秀姑笑道:“這倒是實話。”有些人來借他們家碓窩,都是自個兒帶杵。
張三嬸坐在碓窩前,見碓窩里頭擦洗得非常干凈,也沒有水跡,又贊嘆了兩句,抓了兩把摘去辣椒梗的干辣椒,慢慢地搗了起來,粗粗搗碎會,再放兩把辣椒。
她一面忙活,一面說道:“碩哥媳婦,你公爹啥時候殺豬跟俺說一聲,把板油都留給俺,俺打算熬些豬油,到時候得分你堂弟和堂妹家一些,剩下的一半留著炒菜,一半做成辣椒油,下面條的時候挖一點辣椒油化在面條里,噴香,能辣出一身汗來!”
“等天氣暖和些,如今下雪,我不放心我公爹進城。”生意是有點影響,可是追根究底卻是秀姑不放心,積雪尺許,路不好走,若是像蘇里長家那樣翻了車,她怎么向張碩交代?
錢固然是好東西,可錢是永遠賺不完的,不能為了錢就罔顧安危。
張三嬸怔了怔,忍不住有些羨慕老張,真不知道他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兒媳婦一個賽一個地孝順,要是她家遇到這種事,她那幾個兒媳婦不得鬧翻了天,畢竟殺一頭豬能賺一兩百個大錢,比種地強多了,誰舍得放棄?
目光輕輕掠過秀姑小腹,張三嬸認真地道:“碩哥媳婦,你如今就差個孩子了,你家日子過得好,趁著年輕身子骨好,早些生個孩子,就圓滿了。”
“孩子隨緣。”秀姑紅暈滿臉,她剛剛進門,跟前有個壯壯,倒也不急于要孩子,何況在這個時代,孩子真的是隨緣,她成親至今還沒有身孕,可見緣分還沒到。她成親前看過大夫,復診時請教過,身體很好,不用擔心子嗣方面。
“對,你是緣分還沒到,俺家你堂妹紅花成親三年后才懷上,這幾天就要生了,咱不急,不急。生在冬天好啊,家里活計清閑,坐月子能坐到滿月,好好保養身體,而且天氣不熱。我就說你妹子懷得日子好。”張三嬸無意糾結于此,隨后轉移話題道。
“紅花快生了?恭喜,恭喜。”
“恭喜啥啊?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啊,只盼著她能生個大胖小子。”張三嬸一張臉笑開了花,話雖這么說,但是女兒第一次生孩子,不管男女她都高興,先生兒子自然是最好了,生女兒就是先開花后結果,只要能生就好,免得她婆婆瞧著女兒橫挑鼻子豎挑眼。
秀姑的子女緣分沒到,翠姑和小沈氏的緣分卻到了。
周家孫輩早就孫子孫女好幾個,對于小沈氏懷孕,除了周惠高興外,其他人都沒有反應,該做的活計小沈氏一樣都不少做。
相比周家的平淡,蘇三嬸歡天喜地,恨不得昭告天下。
她特意跑到秀姑跟前炫耀,“秀姑呀,你翠姑妹妹都有了,你啥時候有消息啊?哎喲喲,你都不知道我那女婿稀罕你妹妹的模樣兒,真是捧在手心里了。我瞧你單薄得很,莫不是張家舍不得給你好飯菜吃吧?你得養得壯一些,才好懷胎。”
同一年出嫁,翠姑和小沈氏一前一后懷孕,許多人的眼睛都盯上了秀姑的肚子。算算日子,小沈氏剛進門就懷上了,秀姑出嫁都半年多了,怎么還沒動靜?
秀姑啼笑皆非。
蘇家人知曉當初宋大夫的話,很是沉得住氣。
可是,面對蘇三嬸天天說起翠姑天天想著酸東西吃,喜得苗云高興不已,又說苗云為了獎賞翠姑,給她打了一對金耳環,蘇母的臉色就很不好看了。
老張聽說后,直接對秀姑道:“壯壯娘,咱們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嘴巴長在他們的臉上,他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咱們該怎么過日子就怎么過日子,等阿碩回來。”他都不開口催促,怕兒媳婦有心事,別人急什么急?真是吃飽了撐的。
見張家和蘇家都沒反應,其他人議論兩句,有那記性好的突然想到上回米氏被揍的場景,立刻就不敢再提了,反而說起張三嬸快臨盆的閨女紅花,猜測生男生女。
秀姑知道紅花快到臨盆的日子了,張三嬸還托她攢雞蛋呢。
沒兩日,她就聽說紅花生了,是個女孩。
她忙裝好張三嬸說好的五十個雞蛋,打算給她送去,緊接著就又聽到一個消息,說紅花的閨女才落草就被她婆婆摁在馬桶里溺死了!
溺死了?沒聽錯吧?
秀姑雙眼圓睜,不敢置信地望著把消息告訴她的張三嬸二兒媳金氏,她是來拿張三嬸讓秀姑攢的雞蛋,嘴里不滿地抱怨道:“到底是親閨女,跟媳婦不一樣,不過生了一個賠錢貨,俺娘竟然要送一百個雞蛋和兩斤紅糖,還有好幾斤馓子給紅花。俺生大柱子時,一共才吃了不到三十個雞蛋,就是這樣,還跟要了俺娘的命一樣。”
金氏越說越不滿,幸虧女嬰被溺死了,他們家不用花錢買東西送去。
“孩子被溺死,紅花怎么樣了?沒人去替紅花做主?”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條命啊。
金氏伸手拿過秀姑挎在臂彎里的籃子放在地上,仔細清點雞蛋的數目,一對一對放進自己帶來的籃子里,不以為然地道:“有什么好做主?賠錢貨死就死了,留著白費糧食而已。”
秀姑眉頭一皺,眼里的驚駭尚未褪盡,不悅地道:“弟妹,你也是個女人,何苦說同為女兒身的小女嬰是賠錢貨?豈不是也貶低了自己?那可是紅花十月懷胎生的孩子,怎么到了你嘴里,被溺死竟然是一件普通不過的小事?”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紅花婆婆自己就是個女人,何以如此狠心?金氏又何以這般輕描淡寫?難道她們就沒想過,自己落草時面對這樣的遭遇是如何下場?
“本來就很平常啊,大嫂,你大驚小怪干什么?”金氏奇怪地看著秀姑,有些不理解秀姑的憤怒,“大嫂,你二叔家我二大爺家不是生了八個孫女嗎?其中有四個剛落草就被二大娘溺死了,后來又有兩個長到三五歲沒站住腳,如今只剩兩個,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啊!”
聽了這番話,秀姑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查看完原身的記憶,她隱約有些明白了。
溺殺女嬰竟然稱不上狠毒或者不狠毒,很多人都視為理所當然。乃因男孩不僅可以傳宗接代,而且長大后事家里的重要勞動力,娶妻生子都是為家里添加人口。而女孩不一樣,長大后干活不如男孩有力氣,還要嫁到別人家去操勞家務生兒育女,說不定娘家還要陪送一副嫁妝,等于家里白養活了,養活都是替別人家養活的。
是愚昧?還是無知?或者是被貧困的生活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