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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說起來還真不怪常歸。
他修的無情道,心法比較特殊,其名為枯榮賦。如今他已練成了第六境,枯荷聽雨——紅塵人間意最重的地方,便是最適合他的修煉之地。之所以會大半夜地坐在九龍桂上喝冷酒,也只是圖這兒的地利罷了。
畢竟,古樹枝椏間密密地墜著的許愿靈符上,滿滿的都是煙火氣息,以及,愛憎妄執。
常歸原本想得挺好,既然折桂宴已是塵埃落定,自然也不會再有人來這九龍桂下許愿,于是,便挑了個月色最好的時辰獨行上山。
卻未曾想,讓他目睹了這般少年心事,對方還是那個不經逗的小姑娘。
“是啊,怎么又是我。”看著紅衫少女震驚的模樣,常歸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真巧啊,‘小鈴鐺’。”
聞言,游念霜眉心一皺,下意識便往前邁了半步,站在了鈴靈的身前,似是想擋住常歸的目光。
鈴靈卻絲毫不覺,反而從游念霜身后探出半個腦袋,一雙桃花眼瞪住了那藍衣男子,悶悶地開口道:“我不叫小鈴鐺,我叫鈴靈。”
常歸挑了挑眉,看著少女忿忿的模樣,莫名有些好笑,便隨手抱了個拳,微笑道:“在下常歸。”
說完,他的目光便重又落在了那一襲白衣的少年劍修身上。
自打聽到常歸的那句“心有靈犀”之后,游念霜心中就一清二楚,這不速之客多半是從最開始就待在九龍桂之上了,自己先前的那番話,自然也是一字不漏的都被他聽了去。
于是,少年人本就白皙的膚色便愈發蒼白了幾分,漸漸地,還染上了幾絲可疑的淡紅。
“……游念霜。”仿佛是為了沖淡自己的失態,又好似只是為了加入到那二人的對話之中,游念霜也硬邦邦地開了口。
只是剛開口,他便后悔了。
果然,常歸立刻一臉訝然:“游小友,在下與你可絕非初次見面。”
見游念霜緊抿著唇,閉口不言,臉頰似是又紅了幾分,常歸心中啞然失笑,忍不住又一本正經地接著說道:“也是,凌星劍一劍折桂,如今正是名動天下,又怎可同日而語?好叫在下重新認識一番,倒也理所應當。”
說著說著,他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朝游念霜拱了拱手。
鈴靈站在游念霜身后,好奇地看了眼那個明顯憋著笑的男人,又歪著頭看了看游念霜非常不妙的臉色,心中詫異不已——到底是贏過阿念的人,三兩句就又讓他無言以對了。
只不過,修了無情道還這么沒個正形,真怪。
上次二師兄怎么說的來著?鈴靈皺著眉回憶了半晌,只依稀想起了“不像大冰坨子”這幾個字。她一邊琢磨著晚點一定要再好好問問岳崢,一邊盯著常歸默默地打量起來。
也許是今晚的月色過于晃眼,也可能是之前幾次她看得都不夠仔細,鈴靈忽然發覺這個男人的下頜處泛著一層淺淺的青色,像是雨后石板路上隱約的濕痕,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這若隱若現的胡茬倒是讓那張不太正經的臉透出了幾分滄桑。
難怪他輩分高呢,看起來與自己和阿念就不像是一個年紀。鈴靈又暗暗地在心里把最穩重的青崖師兄與常歸比較了一番,隨意地得出了一個各有千歲的結論。
“抱歉,無意打擾前輩雅興,這便告辭。”
這時,游念霜總算冷淡地開了口,也不知是不是鈴靈的錯覺,總覺得他把“前輩”那兩個字說得格外清楚,好似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說完,他便轉身望向鈴靈,低聲道:“鈴師妹,我們走吧。”
鈴靈眨了眨眼,正想說些什么,游念霜卻已經牽起了她的手腕,還輕輕地拽了她一下。
雖然她平日里常常拽著游念霜的衣袖和胳膊,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拉自己。鈴靈頓時就忘了之前想說的話,驚訝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便任由游念霜牽著,往山下行去。
夜半的九龍桂芬芳馥郁,漫山都是濃濃的金桂幽香。在越過常歸身邊時,鈴靈卻忽然又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苦澀之味,與第一次遇見常歸時似是同一種香氣。她腦中不禁浮現出藍衣男子憑欄而坐,拎著壺酒,似笑非笑的模樣,便忍不住回頭望了過去。
月華如水,常歸不知何時已轉過了身,佇立在背光處,身影被拉得很長,籠罩在茫茫的夜色之中。陰影掩去了他的五官,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唯有那雙眼,在昏暗中依然清亮而深邃,讓她想起破曉之前明澈又幽暗的海。鈴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目光淡淡的,似乎在注視著自己,又似乎什么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她被游念霜送回了客棧,那縷若有似無的苦味還依然揮之不去。鈴靈便暗自決定,等下一次遇到常歸時,一定要問問他喝的是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