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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的天際,金赤紫灰之色如打翻了的夾纈錯落渲染,殘陽宛如深海間鱗光晃曜的游魚,自云翳的罅隙里穿梭。
黃犬之吠,伴隨馬蹄悠然而近的聲音,同時鉆入耳膜。
來人騎在一匹軒昂魁梧的駿馬上,一身羽林衛的銀甲騎裝,修長的雙腿扣著馬鐙,長弓在臂,羽箭縛肩,逆著沉晦的天色,面孔被陰翳籠罩,看不分明。
方才那一箭,就是他所發。
黃犬追逐著主人,發出挑釁的吠叫,嚇得師暄妍剛從野兔轉眼即斃的死亡陰影之中回過神,又被唬得不留神跌坐在地。
長安之人,權貴若云,來人也不是善類。
那人不疾不徐,策馬而至。
馬背上的身姿磊落韶舉,斐然不群,筆挺得猶如一柄青銅時代收藏于華美禮器之中的鋒刃。
暮色來臨的最后一刻,終于來到了師暄妍面前,殘留的光,照清了男人的身形骨骼,及那張世上無出其右的昳麗姿容。
“是你……”
師暄妍驚怔得說不出來,周遭靜謐,只剩下林間溪水潺湲而過的流聲,和她胸口那宛如鼙鼓般粗重的心跳聲。
男人自然也看見了她。
他的目力比她好上許多,何況并無逆光,在她抬眸的第一眼,他便認出了她。
只是師暄妍沒感到男人在看見她后神色有半分的松動或是變化,她忐忑不安地將身子往后蹭了幾下,試圖在他眼皮底下溜走。
正如上次一樣。
可這次,她卻沒這個機會了。
男人原本放得極緩的速度,驀地,在他握韁踢蹬后,俯沖直下,猶如箭矢般迎向草叢里疾馳而來。
直至到師暄妍身旁,等不及她發出一聲嬌弱的驚呼,男人便將他的“獵物”掠上了馬背——
不是那只野兔,而是一個嬌滴滴、香軟無骨的小娘子。
在師暄妍驚慌失措、無助的吶喊聲中,男人眉眼沉墜下來,一撥馬頭,駿馬載著兩人飛踏過林中淺淺的溪水,躍向銀光斑斕的深處。
此時弦月初升,高照密林。
溪水的清音落在身后,愈來愈遠。
山頭籠著墨翠之色,遮在眼前。
師暄妍不知要去哪里,只是生平第一次坐在馬背上,還是一匹仿佛發了瘋似的飛馳的馬,她的心近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
兩側呼嘯的風,刮在嬌嫩的臉頰上,如刀片剮擦般銳痛。
不知過了多久,臉頰兩畔的長風終于息了,馬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周遭沒有宮燈,黢然死寂,連拂到身上的春夜涼風,都仿佛卷著一股殺氣。
師暄妍顫顛顛地回眸,望向身后的男人。
他的胸膛貼著她單薄的背,自銀甲下,仿佛仍能感覺到炙熱的溫度。
但男人望向她的眸極冷。
她要動,似乎要掙扎下馬,才扭了那一裊春腰,便被鐵臂阻擋回去,焊死在馬背上,他的這一舉動,已經帶了一分怒意。
若是再察覺不出,師暄妍便是榆木腦袋了。
踉踉蹌蹌地擠出一絲笑,她心虛地道:“郎君,你看,我們很有緣,是不是?”
男人巋然不動,眸色清冷地審視著她。
師暄妍知曉他吃軟不吃硬,便想著故技重施。
誰知,指尖還沒碰到他的衣甲,磁沉的嗓音自耳后落下來,瓦缶般擊在她的耳膜上。
“解釋。”
第4章
月華淡若迢迢春水,夜晚的涼風卷著濕氣,擦過耳頰。
寧煙嶼的角度,只夠看到月光下她半圓的耳廓,說了“解釋”兩字之后,男人恢復了平靜,黑眸幽邃,仿佛沒有半分悸動。
僅僅只是要一個答案。
一個她為何突然不辭而別,戲弄他,又拋棄他的答案。
他身上冰涼的衣甲,是出自羽林衛,剔透的寒光微微閃爍,貼著她的肌骨,自尾椎以下似冒出了一股冷意,激得寬大的韞色袖袍下,少女的骨肉微微戰栗。
“我,我……”
她能說么。
在從他那里得知,圣人降下罪己詔,恩赦當年的棄嬰以后,師暄妍就改變了主意,她不要搭他的便車回長安了,她要乘開國侯府的車駕,名正言順地回到師家。
寧煙嶼斜睨她,似乎早已預想到她的支吾,口吻多了一絲哂然:“怎么,還沒想好怎么騙我?”
“不……”師暄妍驚得如一頭小鹿,回眸,錯不及防地撞入他幽深的長目之中。
月華清冷,草葉在春風地撫摩下宛若浮游,淺淺地撩撥著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