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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一直叫我珊兒,藍姑以為是珊瑚的珊,直到我娘去世前才告訴她,說我的名字是含山。藍姑把這當個趣事告訴我,我也不知道這名字有什么意義,然而我逃出宮去,才發(fā)現全天下都知曉,含山是你們定情之地!是這樣嗎!”
皇帝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討厭這個名字?”
“是,我討厭。”含山毫不猶豫地說,“如果給我一次機會,能讓我見到我娘,我一定請她改掉這個名字。”
她說得堅定而平靜,沒有仇恨,只有厭棄,發(fā)自內心的厭棄。這情緒擊中了皇帝,也激怒了他。
“朕比你更討厭這個名字,”他慢慢激動起來,“你們秦家人都一樣,永遠扮演著施舍者,永遠把自己打扮得很偉大!就像你娘,她永遠高高在上,她不愿意使手段爭奪朕的寵愛,也不愿意千方百計打壓別的妃嬪,她看不起朕,也看不起朕的妃嬪們,她一定覺得,沒有她朕就坐不上這張龍椅,得不到這個天下,也不會有后宮的三千佳麗!”
他吼完了,然而凜濤殿的黑暗像無形的獸口,無聲無息地吞噬掉他的狂怒,除了燭火搖動,連回聲都沒有一絲。
含山曾經想過,要問問他為何如此對待自己的骨肉,然而聽完這段話之后,她決意放棄。她沒想到,皇帝是如此自私偏激的男人,他居然把不爭寵當作蔑視?她簡直不敢想象,娘親愛過這樣的人。
然而含山越平靜,皇帝就越惱怒。
“你怎么不說話了?”他惡狠狠地問,“說話啊!”
“我沒話跟你說,既然你興師動眾捉我來此,想說什么就說吧。”含山冷淡道。
“興師動眾捉你來此?”皇帝以為聽錯了,“你這是在跟朕說話嗎?可知朕能治你大不敬之罪!”
“別嚇唬我了,”含山冷笑,“你不會治我的罪,也不會殺我,虎毒且不食子,你可不想留下暴虐骨肉的名聲。”
“放肆!”皇帝帶著被看穿的惱怒說,“你拒絕和親羥邦,擅自逃離宮闕,此罪是向天下謝罪,與骨肉親情無關!”
“我朝自開國歷經百年,從無公主和親異邦的先例!卻為何從你這開了先河?”含山諷刺道,“若要向先祖謝罪,向天下謝罪,還是從你自己開始吧!”
她豁出去了,帶著娘親和自己經受的屈辱,她要讓這男人無地自容,哪怕出一口惡氣也好!她知道皇帝不會處置自己,她的下場是繼續(xù)幽閉在凜濤殿,從此她不能再隨意進出,她會像娘親那樣,被幽閉在這個大殿里,直到死去。
“你果然像她!哪里都像她!”皇帝怒極,咬牙道,“沒錯,朕不敢處置你,朕害怕背負虐殺骨肉的罪名!但是!朕可以處置幫你逃跑的人!”
含山變了臉色,眼神微冷地盯著皇帝。
“白璧成、傅柳、陸長留,都不能留!還有……,”皇帝想了想,說,“還有那個送貢品入京的商人!”
他說著拽過一只包袱,“啪”地丟在地下。
“這是鎮(zhèn)南衛(wèi)剛剛送過來的!這是你的包袱吧!朕可沒有冤枉你們!聽說那個商人把你從黔州送進了京城,還讓你住在他家里!私藏公主知情不報,夠他腰斬棄市!”
含山低頭看著那個包袱,它被打開搜查過,所以繩結松散,此時露出里面青蟬翼的一角,以及夕神之書的書脊。這是她的包袱,它應該留在紫仲俊的小院里,它為何會在這里?難道鎮(zhèn)南衛(wèi)找到了紫仲俊?
被押回宮的路上,含山想過整件事,她以為在袁宅被捉拿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跟隨白璧成的大理寺暗哨發(fā)現含山去了袁宅,另一種是皇后那里透出風去,深宮里到處都是眼線,難說這消息會傳到皇帝那里。
可是看著眼前的包袱,含山忽然意識到,皇帝的消息來源比她能想得還要寬泛。大理寺暗哨并不知道紫仲俊,皇后掛念著斗翻宸貴妃也顧不上提及一個商人,那么,還有誰會向皇帝稟告紫仲俊的存在?
難道是顧淮卓?
然而含山失魂似的盯著包袱,這讓皇帝舒服了一些。
“你知道怕了?”他帶著一絲得意說,“別學你娘那副高傲的樣子!你可以跪下來求朕,也許朕可以額外開恩!”
“你會開恩?我不會相信。”含山譏諷,“我娘去世時我只有幾歲,沒見你開恩將我接到教養(yǎng)公主的芷芬院,就算你和我娘誤會深重,但我總是無辜的,可你待我一樣冷血。”
“哈哈!你說朕冷血?”皇帝憤怒到笑出聲來,“秦家意圖謀反,被判株連九族,你是反賊的后代,是害群之馬!我怎能將你接到芷芬院與其他公主一處長大?”
“你說什么?”含山皺起眉頭,“你說我是反賊的后代?”
“難道不是嗎?你看看你這一身反骨的模樣!像極了你娘!像極了你外公!”皇帝指著含山恨聲道,“就像當年先帝所說,秦家一時為賊,必然一世為賊!反賊骨子里的賊性是不能改的!”
他的聲音太大了,撞得含山腦袋里轟轟作響!原來他是這樣想的,他始終認定秦家是反賊,他始終認定娘親是反賊心性!哪怕秦家為了他受招安進京城,哪怕秦家助他從不被看好的皇子一躍稱帝!
“你認定秦家是反賊,無論秦家做什么,你都會這樣想!”含山怒道,“也許順南王府根本沒有私鑄兵器,是你誣陷他們!”
她說著向前一步,指著皇帝身后道:“我娘親就是在這張床上含冤而去的!你若是心下坦蕩,可敢在此說一句,說當年秦家的確有私鑄之實!”
秦粉青死在這里?是了!秦粉青死在這里!
皇帝恍惚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冷,凜濤殿的燈火忽然黯淡,隨即又掙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含山站在燈火之下,她真像她的娘親,皇帝仿佛又看見了秦粉青,無數個夜里,她就是這樣忽然出現,帶著淡淡的憂傷,像在指責他,又像在悲憫他。
他甩了甩腦袋,想要甩掉秦粉青的影子,然而這影子揮之不去!她纏著他十幾年了,吃了多少湯藥,受過多少針灸,拜過多少鬼神,都沒有用!她總是忽然出現,在年節(jié)的焰火之下,在七夕的涼階之前,在每一個他愉悅的時候!是的,就是她讓他變得不敢笑了,一旦開懷,她的鬼影就會撲面而來!
“我跟你說過!說過我沒辦法!”皇帝對著秦粉青的影子咆哮起來,“父皇留下四字遺詔,秦家必除!樂陽夏氏受此遺詔監(jiān)國,除掉秦家是夏國公策劃的!我不敢阻止!如果我阻止,他就要公布遺詔廢帝另立!”
“所以你犧牲秦家!”含山吃驚,“所以你只能犧牲娘親!”
她再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在這一刻,為娘親痛心壓倒了一切,讓她暫時忘記了白璧成,她看著面目猙獰的皇帝,不敢相信自己流著他的血,不敢相信她還用著他們定情之處的名字!
含山不知該如何表達憤怒,她原地轉了一圈,猛地從包袱里拽出青蟬翼,把它舉到面前。
“他們喚我作秦家七公主,我便以秦家七公主之名起誓!”含山一字一頓道,“皇天在上,厚土為證,只要我活著一日,誓殺你和夏國公!必報秦家滿門血仇!如若有違,便叫我粉身碎骨猶如此袍!”
她說罷用力一扯,青蟬翼哪能吃力,“嚓”的一聲被撕作兩片,然而與此同時,一片極薄的白絹綻出衣袍,飄飄蕩蕩落在地上。
“你!你!”皇帝怒指含山,手卻抖個不停,轉而便大叫道:“來人!來人啊!”
沒等殿外來人,皇帝卻支撐不住,他只覺得眼前發(fā)黑天旋地轉,喉頭微甜噴出一口血來,仰頭便倒了下去。
第101章 凜濤之變
和白璧成預料的一樣,帶走含山之后,夏宇川并沒有細搜袁宅,只是請袁兮風跟著走一趟。
“我父親也要去嗎?”袁明赫忙道,“他只是奉旨配合白侯密查太子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