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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里點著燈,茶幾上卻沒有茶碗瓷碟,想必人都在茶室里頭坐著,楊靖安便往茶室方向邁了過去。
屋里頭有聲音從縫隙間傳來,似乎是孟遠方在說話,門外的人能親耳辯清楚爭執的內容,“老爺子,你要是同意靖安跟棲棲在一塊,那不就是叫外人看我們家里頭的笑話嗎?你不能偏心孫子叫宛平和楠楠為難啊?還有妍妍,她一個孩子怎么分得清楚關系,在她眼里頭,哥哥就是哥哥,小姨就是小姨啊!”
“親家,你講的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不能光做惡人不體恤他們啊?年輕人間的感情不是我們長輩能控制住的,兩個孩子打小就中意對方,中間分開了幾年都沒能影響結果,可見緣分這個東西硬拆是拆不散的。”楊守誠靠在茶座里嘆了口氣,“而且歸根結底,孩子之間有意對方也沒有錯。”
孟遠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老爺子,我當初就不該同意楠楠嫁過來,現在也就容不得這兩個孩子來胡鬧,講到底,錯全在我當初的一念之差!”
何清想他是腦子氣糊涂了講這種混賬話,“孟遠方,你現在講這種話沒意思,以楠嫁過來十多年了,老爺子對兒媳婦好不好,家里家外都是有目共睹的。你非不贊成棲棲跟靖安交往的話,也不要遷怒到過去的事情上,你這話叫以楠聽到了,她能高興嗎?”
孟遠方算是看出來了何清心思,氣得頭扭到一邊去了,“你專門挑這時候站到我對面來了,我曉得你同意他們兩個,我不意外。”
何清也氣得要命,當著楊守誠的面與孟遠方叫囂起來,“我為什么不能同意?當初以楠要嫁給楊宛平,你說什么都要反對,我卻深有體會懂她的執著,因為我就是不看別人眼色非要嫁給你的那個人!現在輪到我女兒頭上來了,我見不到她受委屈,不想叫她在感情上面再栽跟頭有什么錯?”
“棲棲跟靖安兩個人不合適啊!”詞窮的人指著家里沒出現的那個混賬小子,“就他那個少爺性子以后會讓著棲棲嗎?從小到大他不是把女兒惹哭,就是冷嘲熱諷欺負她,性格強勢,又不講道理,你不要跟我講你都忘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人長大是會有改變的,靖安那個孩子是毛病不少,少爺性子難伺候,但做人可是從不假惺惺啊,他靠譜的時候你沒見過嗎?你別忘了他還為你挨了一磚頭!”
“你,”孟遠方講不過她,放下了手指頭,“我今天就不該帶你一起過來!”
“我需要你帶嗎?”何清說著抬起屁股坐去了單人茶座里去了,也擺明了自己的態度,“我今天是以棲棲母親的身份過來,跟你孟家人沒一毛錢關系!”
“你意思是要同老爺子一起說服我同意棲棲跟靖安的事?”何清默不作聲等同于承認了,可把孟遠方逼到了急火攻心的程度,“你們各自都有各自的大道理,我理解,可我還是持反對意見!既然楠楠嫁到楊家來做媳婦,是他楊靖安名義上的繼母,只要家庭關系沒有剝離,棲棲跟他之間就沒得商量!”
何清像是重新認識了孟遠方,一連眨了幾次眼皮掩蓋震驚,忽而氣笑了,“你還要叫楊宛平跟他兒子斷絕父子關系不成?”
孟遠方直接質問沉默不語的楊守誠,“老爺子,不是我要為難你,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你家大業大人盡皆知,可以不瞧任何人的臉色,不在乎旁人的口舌嘲弄,我不能不為我女兒們著想。當初我同意楠楠嫁進來是抱著祝福的期望,可沒想過叫她再忍受一次異樣的目光,更何況現在是叫我另個女兒卷進來?你也曉得流言蜚語的中傷程度,我兩個女兒從小到大跟親生姊妹一樣好,不能到頭來因為你們楊家人搞得翻了臉,與其別別扭扭地過日子,不如痛痛快快地斬斷了。我今天過來的目的很明確,您老人家到底愿不愿意和我做這個惡人?”
“講到底,你只能成全以楠,成全不了棲棲是嗎?”何清失望地看著孟遠方,落了幾行淚下來,“我曉得你心疼以楠母親走得早,當初也是為了孩子不愿意接受我,是我死纏爛打才打動了你,婚后組成了現在的家庭。那時候你顧忌以楠不愿意著急要孩子,有了棲棲后也不敢過分寵愛,就怕在以楠面前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我當時理解你也順著你,幫著你一起打理家庭、照料孩子們的生活,時至今日,我都可以拍著自己的良心講,我對以楠和書妍問心無愧!可到頭來,你卻叫我女兒委屈自己,孟遠方,你是害怕她們以后鬧翻,還是在乎自己那點臉面啊?”
“何清,你夠了!”孟遠方恨不得時光能倒流回到最初,他一定從源頭掐斷這些孽緣,痛苦的中年男人指著自己的心口,“你終究不是我,永遠不會懂我被夾在中間的心情!”
夫妻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門外還在了解情況的人終于要站不住了,正準備推門進屋打斷二人的爭吵,一直沉默的楊守誠先他一步開了口。
“親家,你們別吵了,歸根結底是我老頭子的錯。”楊守誠端起身子取來茶杯,押了口茶才娓娓道來,“靖安不是宛平的孩子。”
有人怔在了門外,即刻收回了自己的手,靜觀屋里的一舉一動。
毫無震驚可言的孟遠方冷靜了下來,甚至相勸糊弄自己的楊守誠,“老爺子,你不能為了贊成他們兩個這樣胡講啊,這不是把我孟遠方當傻子嗎?”
女人家的心思總要更加靈敏,何清見老爺子的面色十分難堪,甚至還在孟遠方的責問里垂下了頭,便曉得這句話肯定不是信口胡編的理由,一時間心頭緊張無度,趕忙擦干淚恢復了冷靜的口吻,“老爺子,你有什么難言之隱說就是了,今天只有我們幾個在場,我和棲棲她爸爸一定不會講出去的。”說著,她看了眼還在狀況外的孟遠方,后者沉思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眼神繞去了有口難言的老爺子身上。
楊守誠沉默了半晌,拄著拐杖起身走到茶室的另一扇門,門后是他私人辦公的地方,也存放著各種重要資料、貴重物品,他從里頭取了個木盒子回到茶室坐了下來。
“早年我在一場公益活動里認識了位女學生,她那時候剛讀完研不久,正愁工作機會,我瞧她工作能力不錯,留在身邊通過了實習,有一次應酬,我喝多了酒,那晚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第二天就聽到她辭職的消息,人事說是回老家另尋出路了,我就叫人匯了一筆補償金過去,沒想到一年之后的深夜里又見面了,我記得那時候是剛開春不久,她抱了個孩子就站在宅子外頭等我。”楊守誠口里平靜地訴說著過往,從木盒子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們夫婦二人,“這是靖安和她母親的百日照,能證明我講的不是假話,如果你們還是不信,我也可以叫陳茹過來。”
陳媽早就抱著狗躲去了東院,不成想好動的狗在眼皮子底下溜了,她捂著岔氣的地方追著狗跑去了前廳,正巧撞見茶室門邊上紋絲不動的楊靖安,一時間狗叫聲、人聲混合在了一塊。
“靖安,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啊?”
忍耐已久的人一掌推開了眼前那扇門,不可置信的眼神鎖著養了他二十七年的楊守誠,第一次有了話哽咽在喉嚨里的經歷,卻還是握緊了拳頭質問他,“是前不久來家里找你的那個女人?”
眼睜睜見楊守誠臉上浮出愧疚之色,楊靖安心中不僅充滿了無盡的震惶,甚至是一直以來篤定的信念都在此刻崩塌了。
愧疚的人望著他近乎痛恨的臉色,心里陣陣地抽痛,如果不是因為走投無路,這秘密本該一輩子爛在肚子里才對,也曉得這樣意外的結果會令他更難以承受,可時至今日,楊守誠已經沒有后悔可言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