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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就聽他又道:“你別多心,我不是那種泥古不化的兄長。你不想嫁人,我也不強要你嫁人。你愛讀書,愛學蕃語,盡可以在家讀書,也可以學蕃語。你喜歡游歷,待我將來做了外州的官,也帶上你,一同遠游。我只是想,你一個女孩兒……你別笑,在我眼里,你好像……好像還是從母膝下的那個女孩兒?;食抢锶耸录婋s,你……我官階卑微,萬一又有上回那樣的事,我怕我護不住你?!闭f到后面,崔顥自嘲地笑了,轉而舉目西眺。
向晚的天空被分為兩半,一邊是濃烈而豐盈的金紅,一邊是淺淡的藍與新月的白。他閉了閉眼,嗓音發沉,整個人似乎浸在了渺遠的回憶里:“世人都說,進士科難考,然而一旦考中,腳下就有了青云梯,成了直入翠微的仙才。我考中了進士,做了官,又能如何?竟然連自家妹妹也無力護持。王十三兄八年前進士擢第,做了太樂丞,當年秋天就無辜被貶濟州。我那時便懂了,世人的話都是欺人的?!?
“上回的事”,指的自是我被指認為狐妖并帶到萬年縣廨的事。崔顥難得露出這種憂憤之態,我一時愧疚無已。我被說成狐妖,又惹來那些無妄之災,是因為我是穿越者,有一些唐人所無的小習慣,這和崔顥沒有關系。我不是他的表妹,卻讓他為我操心自責,委實不該。
但要說就此不去鴻臚寺,我也不太愿意。在典客署里打下手,幫忙跑腿,這事說來卑瑣,但卻能讓我施展長處。這個世界,女子能做的事不多,我縱然知道自己的行為離經叛道,也難以割舍。他像是清楚我的想法,嘆了口氣:“罷了。若是有人為難你,你便抬出裴家的名號來罷?!?
裴家……我真能借用裴家的名號嗎?
裴家是河東著姓,到了魏晉南北朝之際,分成了西眷裴、洗馬裴、南來吳裴、中眷裴、東眷裴等幾個房支。裴耀卿家的南來吳裴這一房,比西眷裴和洗馬裴稍遜,卻也是人才濟濟,貴盛非凡。在我心里,這種高門是和我這種普通人無關的,雖然撞大運得了裴夫人的眼緣,我也斷不敢觍顏以裴家人自居。而且,貴族門庭比尋常百姓更看重家風和名聲。裴家新認的養女在鴻臚寺給一群胡人打下手,時不時還給外國使團當生活助理——這事說出去,豈不是讓裴夫人被貴婦圈子笑話?
我能想到的,崔顥也能想到。他仍舊微閉著眼,淡笑道:“養女么,進可攻退可守?!?
他說得含蓄,意思倒很明白:養女說起來固然不如親生女兒,但也正是因為不是親生女兒,反而自由得多,且裴家勢大,稍微借一點名頭,也就夠讓人不敢欺負我了。我胡亂應了,又聽他道:“我看裴夫人是真正與你投緣,你也不必過于顧慮?!?
“好……至于表兄你……”我猶豫著,笨拙地撿起方才的話頭,“你如今官階不高,可是你今年尚不滿三十歲,焉知后日的光景?不必說喪氣的話。你又聰敏,又年輕,又有才華,又有好姿貌好氣度,不知有多少人羨慕你?!?
更何況,你來日還會寫下《黃鶴樓》那樣的千古名篇。
崔顥睜開眼睛,失笑道:“阿妍長進了,懂得阿諂了。聽說昭武九姓的胡人生下孩兒,便在孩兒口中放石蜜,因此他們長大后個個工于言辭。你日日與他們混在一處,也學會了這一套么?”
“口中有蜜?”我哼了一聲,“瑤姊也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