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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歸,這是一副不適合孩子細看的畫。
阿四指著上頭奇怪的內容,問巫女:“你能給我講講里面在干什么嗎?”
巫女手不釋卷,兀自翻過一頁,說起內容也不停頓:“據說是商朝的事,里面是一家商朝的貴族,冒犯商王,全家被處死的同時祭祀。那個時候,多用人牲祭祀,當時的人認為越是出身高貴的人牲越能取悅神靈和先祖,所以這家貴族在被處死的同時被祭祀給神靈。孩子和奴仆是其中地位最底下的,他們的身體被烹食,砍下的頭顱和部分殘肢被埋進土層最低處,燒起的大鼎正是為的這個。紅衣祭祀會在每一層埋下的人身上灑下朱砂和小卵石,埋在最上面的身份最高貴,一般是族長。畫中的飾品都是死去的人為自己準備的陪葬品。”3
聽得阿四一愣:“你們學習的就是這個?”
那實在是有點可怕了。
她是不是應該先離開這塊地方,突然感覺涼颼颼的。
“不,”巫女終于抬起頭看了阿四一眼,“我們都姓姬,自稱是黃帝后人,且為周公一脈。周滅商,同時抹去了曾經殘忍的人祭習俗,我們都是周公后人,自然不會學習這等慘絕人寰的人祭。這幅畫只是齊王在考察古跡和古籍時的想象之作。”
齊王阿姨的畫作……真是想象不到啊。
阿四驚嘆不已:“真是詭異又嚇人。”
屋內擺放的畫卷不止一副,阿四又四處看了看,發現掛在墻上的這一副已經是其中較為溫和的了。
她逛了一圈,最后安分地坐到巫女身邊,踮起腳尖去看巫女手里的書封,碰巧是阿四認得出的字——《易經》。
阿四拉巫女袖子:“《易經》又和屋里的畫有關系么?”
“《易經》是周文王姬昌所作,當然是有些關系的。”巫女放下手中書,端起桌上茶水喝一口,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你身上的衣裳……你不是待選的巫女,你是誰家孩子?怎么獨自進來的?”
兩人都聊老半天了,巫女才發現不對勁么?一定是背書背傻了,人就是不能讀太多書。
阿四懵懂又無辜地看著巫女:“外面的小門開著呀,我看那門又矮又小,還以為是獨獨給小孩走的呢,我就進來了。”
巫女解釋道:“那道門是留著遞送用具和吃食的,這間屋子是巫女用來禁閉的。你是哪家貴族的小娘子?今日大祭,趁無人察覺趕緊出去吧,以免給家中大人帶去麻煩。”
“啊,應該沒關系的。”阿四不太好意思地說,“我是皇帝的女兒,今天跟著家人一塊來的,迷路逛進來的,你知道怎么回到大殿么?”
巫女沉默片刻,起身將桌上的書和茶具挪到一邊,推開桌案,手往窗沿用力一敲,窗戶上的鎖扣就脫開了。她將長裙拉起系到腰上,翻身往窗外爬,等在窗沿坐穩了,她沖阿四招手:“快來,我帶你出去,一會兒你可得和她們說清楚,我是為了你才爬出去的。”
阿四兩輩子加在一起還沒爬過墻,她喜氣洋洋地擠到巫女懷里,興奮地說:“好啊好啊。巫女阿姊你是怎么知道窗戶可以爬的?”
巫女哼哼鼻子,“防小人不防君子的,只要不是太出格,大巫們不會說什么的。”
里面看著窗戶低矮,外側卻有將近一丈高。巫女單手攬住阿四,一手搭在窗沿,腳踩著外頭裝飾,三兩步輕盈躍下。
站穩后,巫女將阿四放回地面,沒忍住捏捏她的肉臉:“好了,接下來我就帶你去找你九五之尊的家人吧。”
阿四為她行云流水的翻墻姿勢心動,要是她在上學前學會這個,逃學該多么方便啊。
第43章
果不其然, 隨侍的宮人找阿四都快找昏頭了,一個個急得滿面通紅,在早春的日子里滿身是汗, 見到身穿黑紅的巫女帶回阿四才松了一口氣。
宗廟實在占地太廣, 又有三層之高,宮人實在是怕阿四有個閃失, 交代不過去, 轉眼變成滿門禍事。
風聲最先入皇帝耳朵, 而宗廟向來是齊王在打理, 齊王與皇帝急匆匆朝這邊來時,阿四已經安然拉著柳娘的手分享今天的見聞了。
“柳嬤嬤, 剛才我在小屋里看見了那么——長的畫卷, 據說是商朝的故事。”阿四手舞足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進去的,最后是這個巫女阿姊帶我出來的。”
巫女面對柳娘又變得老老實實了,半點不像是能做出綁裙子翻墻的人, 老實交代:“那處旁人是不曉得的,我是怕外面人著急小公主,才帶人翻窗的。”
柳娘畢竟閱歷擺著, 面對阿四失蹤也顯得異常鎮靜,等到阿四回來, 她也沒有立刻欣喜。柳娘彎腰輕拍去阿四衣裙沾上的塵土,瞧著阿四精神百倍的樣子,確認沒有損傷才笑道:“多虧了巫女,否則垂珠和繡虎都要急得哭出來了。四娘下次可不要突然跑走, 去哪兒都要告訴嬤嬤一聲,好嗎?”
垂珠和繡虎兩人將將十三四歲, 剛才翻來覆去地找人又遭訓斥,鬧得衣裳凌亂,瞧著狼狽極了。
阿四愧疚得想道歉,卻被柳娘止住話頭:“她們二人沒能跟上四娘,就是有錯。若再要四娘開口致歉,這丹陽閣也就留不得她們了。”
阿四心頭一緊,神色認真:“我知道了。”
皇帝和齊王等柳娘和阿四說完,才慢步上前。巫女和宮人齊齊后退讓出位置,齊聲行禮。
皇帝與齊王笑嘆:“養兒方知母憂,我本以為三娘小時候已經是最不馴順的孩子了,現在看來,阿四也不遑多讓。”
阿四蔫蔫地點頭:“我知道錯啦。”
“知錯就好了,可別叫阿四失了孩子的精氣神。”齊王養孩子主要就是溺愛,絕不讓孩子有任何不順心的。
皇帝抱起阿四,“罷了,下回注意。”又看向后頭與一眾宮人格格不入的巫女,思索道,“這是……廬陵郡王家的孩子吧?”
齊王對宗廟中人了如指掌:“說起來,這孩子生來就是要做姬家人的。廬陵郡王家先后生下一女一男,云游的道士卜算其女克父克夫,是大貴的命格。滿八歲后,廬陵郡王以善畫為名,將女祈報上宗正寺,九歲進宗廟,而今也十六歲了。于書畫一道確實有天賦,一卷人祭圖,我自愧不如。”
阿四轉頭用眼神譴責巫女祈,明明是自己畫的,卻說是齊王所畫欺騙小孩的感情。
“哦?”皇帝知道的遠比小阿四多得多,她頗感趣味,“就你和她二人同時書畫,不加印章不提字,交由國子監生徒評鑒優劣的那一回?”
不說姓名,再交由未曾見過齊王字畫的生徒品鑒,投票論輸贏。當時是巫女祈的人祭圖略勝齊王的五鬼圖一籌,技驚四座。
天賦真是世上最捉摸不透的東西,她的無意捉住的一抹慧思,旁人十年功也未必及得上。
“可謂天才。”齊王很是惜才,多有照看意:“前幾日,三妹與我說起要從宗室過繼一個女兒,我就覺得她合適。沒成想,她與阿四還有這樣的緣法,不如就叫她們今日見一面。”
皇帝無可無不可,“既然小郎嫁出去了,三妹總是要有一個承嗣子,只要她喜歡就好。”
有了皇帝的話,齊王就讓人去請晉王來。晉王端詳巫女祈,從她隨意的發型、到頎長的身高、再到略顯凌亂的衣袖中露出的一節結實手臂。
身體好、有才華、人也機靈,有了這三樣,就無可挑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