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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將其中的差別給阿四講明白,而后道:“無論如何,最重的都得是自身安危,這事是不成的。科考一場動輒千人,全都涌入內宮未免人員龐雜。”
阿四又說:“那改到宮外去怎么樣?專門開辟一處院落,分成一格格的單間。事先搜查考生身上的物件,再將人安排進隔間里,再由監考的人來回巡查。這樣既安全,又防了舞弊。”
皇帝見阿四執著于此,也不反對,只說:“今年是來不及了,你若是憂心考生就在科考那日去尚書省走一走,瞧瞧還有哪兒不好,來年一處改了如何?”
有上輩子無數考試的經驗在前,阿四的考試公平這事在乎得不得了,當即點頭:“是了,我還得自己去看看才能安心。”
鄭重其事的模樣又引皇帝笑一場,攬過阿四的小身子道:“平常人到哪兒才能見到我的女兒,得了你的青眼比一般的人考中還要光彩。阿四要是樂意,年年去都成,考生們只有高興的。”
第67章
得了皇帝阿娘的話, 就是手握口諭,阿四在科舉那天帶著男子以外的伴讀們出門長見識。
為了做到聞雞起舞的效果,阿四最近一貫是早起的, 因此今日卯時出門也神氣十足, 她一路帶頭和裴道說:“接下來但凡有科舉,我都帶你去現場走一走, 這樣熟悉了, 到時候你下場也就不緊張了。”
裴道笑:“那我就先謝過貴主了。”
阿四手一擺, 嘴上說:“這有什么好謝的。”臉上的神情顯而易見地更加高興了。
尚書省名義上的長官尚書令是太子姬若木, 她并不時常來,再往下就是尚書左、右仆射。左仆射其人姓裴, 人稱裴相。今日留守在衙門內等候阿四的, 正是裴相。
論品級左仆射是從二品, 公主是一品,裴相出門迎阿四,自然見禮:“四公主長樂。”
阿四曾在甘露殿見過裴相的, 因此認得,她先瞅裴相,又轉頭看一眼裴道, 然后問:“裴相與道娘你們是親戚么?”
“阿姑萬福。”裴道恭敬地向裴相行禮,而后回答:“裴相是我堂姨, 她的母親和我大母是姊妹。”
“原來如此,怪不得瞧著就像是一家人。”阿四連自己和玉照的關系都理不順,更不要說分支無數的裴家了,她感慨一句立刻打住話頭, 抬腳就往里走。
說是“往里走”也不準確,確切地說, 阿四往邊上多走兩步就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席地而坐。
皇城中的建筑多有飛出的屋檐,考生們就坐在屋檐下,就著桌案鋪上白紙。雖然條件簡陋一些,但考生們的心是火熱的,加之今日運道不錯,暖陽初升,照得考生們還算有幾分人氣。
考生們各坐其位,安靜地聽上首一位穿綠色繡飛禽官袍的官吏說話,阿四站住腳側耳聽了一陣,大概就是一些場面話。那官吏大概是瞧見阿四一行人了,很快結束了講話。
阿四隨意左右看了看,她走到哪兒,裴相就跟到哪兒,哪一片就安靜地只能聽見考生筆墨摩擦紙面的聲音。阿四對這些見到自己都笑得和藹可親的宰相們都很喜歡,但伴讀們顯然都安靜許多。
阿四專注地停在一個考生身后看了十息,才慢慢遠離考場走進屋里。
裴相就問:“四娘是覺得這位考生寫的隨你心意么?”
“不是的,”阿四誠實地說,“那位考生的左邊是阿史那王女,我是想過去看一看王女的,但自從我和裴相走到那兒,他的左手就抖個不停,我看他耳側一滴汗珠遲遲不落下,就停了一會兒,等汗珠落下再走。”
她有些疑惑:“為什么考生好似知道你我是誰,是見過裴相嗎?”
但能面見裴相的身份,他也不至于緊張至此啊。
裴相笑道:“這是我今日穿著官服的緣故。”
她指著身上紫色的官服解釋:“三品之上著紫衣玉帶、金魚袋。而四娘,能在尚書省內行走的稚童,普天之下也只有四娘而已。”
這話險些美得阿四找不著北,誰能抵抗這種夸贊,她姬阿四就是天下最獨一無二的。
阿四努力克制雀躍的內心,指著在外面巡視的綠衣考官問:“那是幾品?”
“六品,考功員外郎。”裴相道。
阿四悟了,她說:“那位員外來回行走都是無礙的,可見考生心中還是顧忌紫衣大員。裴相之后還有其他的安排么?這兒都是我家,我熟悉得很,裴相有事就去忙吧。”
裴相說:“看來四娘是嫌我了,竟是要趕我走?”
阿四拉出裴道做擋箭牌,義正嚴詞道:“我想叫裴娘混進去坐在一處試試水,要是你在,她就不好意思占這份便宜了,外人也要說嘴的,你走了就是我的主意,與人無尤。”
裴道猶豫幾番,低頭在堂姨母面前備下這口大鍋。
裴相莞爾:“那好吧。”
她叫來場中一青衣的考功主事負責照顧公主,本人果真當著考生的面從尚書省離開,朝中書門下去了。
阿四望裴相走遠,問裴道:“總覺得你和裴相之間不甚親近,我看孟學士是阿鶴姑婆,比你們隔了一輩,看著倒比你們還親昵。”
裴道說:“我的大母是……大裴相,眼前的裴相是小裴相,兩家這些年不太往來。”
裴家前后出的宰相不少,最近的就是俗稱的大小裴相,一個是太上皇身邊的舊人,一個是皇帝身邊的新人。大裴相至今記掛興慶宮太上皇的知遇之恩,三五不時就要上書要求放開興慶宮“過多”的守衛,而小裴相在皇帝登基后主動站出來跟隨,兩家之間難免就冷落了些。
裴道也無奈:“也不是心里有怨……就是……”
阿四伸手拍拍裴道肩膀,道:“我懂啦,舊主新主的,就是很難說的。你都站在這兒了,難道還不能表明我阿娘和你大母的態度嗎?沒關系,隨她們去吧。”
等小娘子們說完,年輕的考功主事掐著點來給阿四見禮:“妾周悅見過公主。”
周是國號,以周為姓的滿朝只有一家,阿四見過周悅的母親——尚書左丞周明芹。
據說周明芹從前給皇帝阿娘做過伴讀,阿四看周悅就跟看自己的伴讀似的,她熱情地說:“你叫我四娘就好,她們都這么叫。”
周主事遲疑道:“四娘,可有什么吩咐?”
“有啊,”阿四指著自己為數不多的伴讀們說,“她們都是我的伴讀,我想試試她們這幾年跟我讀書的水準,你去再安排筆墨紙硯和桌案來。要是一不小心考中了也算佳話,考不中……那就考不中唄。”
伴讀中臉皮薄些些如姚蕤臉都紅了,硬撐著在周主事奇異的目光下沒有逃遁而去。
照顧起自己人時,阿四那是半點不記得公平公正的,她一副山中無老虎,我就是老虎的模樣,不住催促周悅快去。
倒是年紀最小的孟長鶴說了句實話:“有公主在呢,這份功名對我們而言確實不算什么。”